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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陸昭番外1

2026-08-11 18:08:49 作者: 咩咩指導

  姜仲夜第一次注意到那塊懷表的時候,柏林正下著雪。

  會議室里坐滿了歐洲最頂尖的物理學家和工程師,每個人都在等他開口。

  他的論文剛剛推翻了弦理論的一個基礎假設,用一種沒有人想到過的拓撲學方法。

  台下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很複雜。

  有敬畏,有恐懼,還有掩飾不住的厭惡。

  他不怪他們。

  最開始,他就是一個沒有學歷、沒有背景、連合法身份都沒有的東亞人。

  直到如今,快七十了,成了這個領域最不能忽視的名字。

  背後是什麼?

  沒有人知道。

  但所有人都隱約嗅到了某種不對的東西。

  那些年裡消失的競爭者、被曝出醜聞的評審、莫名其妙撤回的論文……

  沒有證據指向他,但所有人都在猜。

  姜仲夜不在乎他們怎麼猜。

  他站在講台上,把最後一頁稿件翻過去,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那個笑容他用了幾十年,溫度剛好,不親近也不疏遠。

  「謝謝各位。」

  掌聲響起來。

  稀稀拉拉的,但沒有人敢不鼓掌。

  他走下台的時候,助理遞過來一杯溫水。

  他接過來,手指碰到助理的瞬間,指尖傳來一陣細密的幾乎令人發瘋的舒適感。

  他幾乎是立刻鬆開了手。

  

  杯子摔在地上,水花飛濺。

  「姜博士?」助理嚇了一跳。

  「抱歉,手滑了。」他笑著說。

  沒有人知道,他用了多大的力氣才克制住越來越難熬的癢意。

  渴膚症。

  這個詞他十歲的時候在網吧查到的。

  學校圖書館的電腦他不敢用。

  管理員或許會看到瀏覽記錄,會告訴班主任,班主任會打電話給家長,家長會打他。

  所以他走了三十分鐘,到一個城中村的黑網吧,用兩塊錢一個小時的價格,查到了這個詞。

  皮膚饑渴症。

  症狀是極度渴望被觸碰,任何觸碰。

  一個擁抱,一次握手,甚至一巴掌扇在臉上。

  只要是皮膚和皮膚的接觸,大腦就會分泌出短暫的滿足感。

  但姜仲夜不能被人觸碰。

  因為他是雙性人。

  父母原本是盼著他來的。

  兩個初中都沒畢業的人,在城郊結合部的菜市場裡起早貪黑地賣了五年菜,終於湊夠了學區房的首付。

  二樓,沒電梯,五十平,門口就是個小學。

  他們以為,有了這套房子,孩子就不會像他們一樣,一輩子困在水泥地上。

  所以母親懷上他的時候,父親破天荒地買了兩斤排骨,燉了一鍋湯。

  兩個人坐在新房子的桌旁,對著那鍋湯笑了很久。

  但他們不知道產檢這回事。

  或者說,他們知道檢查,但覺得那是浪費錢。

  母親說:「我身體好著呢,菜市場走一天都不累。」

  父親說:「以前農村人生孩子,誰檢查了?不都好好的。」

  但那幾個月,是他們這輩子最捨得花錢的日子。

  父親從批發市場扛回一張嶄新的嬰兒床,松木的。

  母親挺著肚子,去夜市挑了好幾套小衣服,奶瓶、圍兜、小襪子、會唱歌的塑料搖鈴,整整齊齊的放在嬰兒床的床頭。

  每一樣都不貴,但每一樣都是帶著期待買的。

  他們把嬰兒床放在他們臥室里最亮堂的位置,母親每天都要擦一遍,擦完了就站在旁邊,想像裡面躺著一個白白胖胖的孩子。

  父親不善言辭,但有一次喝了兩杯散裝白酒後,對工友說:

  「我要當爸了。我的孩子無論是兒子還是女兒,以後肯定比我有出息!」


  姜仲夜出生那天。

  母親在醫院的床上疼了整整十七個小時。

  產房裡的醫生臉色變了,把孩子抱出去,和父親說了什麼。

  父親的臉從期待變成鐵青。

  母親得知後,開始哭。

  從醫院回到家的路上,父親一言不發,抱著那個裹在毯子裡的嬰兒。

  進門之後,他把孩子往沙發上一放,徑直走向那間臥室。

  嬰兒床還擺在最亮堂的位置,小衣服疊得整整齊齊,奶瓶和搖鈴在床頭柜上一字排開。

  一切都是嶄新的,乾乾淨淨的,像一場還沒來得及醒來的好夢。

  父親站在那裡看了幾秒鐘,然後猛地抬起腳,踹向嬰兒床的護欄。

  松木的護欄發出一聲悶響,裂開了。

  他又踹了一腳又一腳。

  嬰兒床倒在地上,發出刺耳的碎裂聲。

  他彎下腰,抓起那些小衣服,兩隻手用力一扯。

  布料在他粗糙的手掌間撕裂,線頭崩開。

  奶瓶摔在地上,碎玻璃濺了一地,搖鈴被他一腳踩扁,發出最後一聲短促走調的叮鈴。

  母親一直坐在沙發上哭。

  她沒有去攔他,也沒有去看那個被扔在一邊的孩子。

  她只是哭。

  眼淚順著臉頰淌下來。

  她哭的是那些被撕碎的小衣服,是被踩爛的搖鈴,是那架散架的,她每天都要擦一遍的嬰兒床。

  父親砸完了所有的東西,喘著粗氣站在一片狼藉中間。

  當天傍晚,那些帶著期盼的東西,被父親拎下樓,扔進了垃圾桶。

  和它們一起被扔掉的,還有父母對這個孩子全部的期待。

  他看了一眼沙發上的嬰兒。

  那個分不清是男是女的東西,眼睛都還睜不開,但被巨響嚇到了,開始哇哇哭。

  「造孽。」父親說。

  「要是被人知道了……」母親說,聲音發抖。

  「不會有人知道。」父親看了她一眼,「管好他的嘴。」

  這是姜仲夜開始記事起,人生的唯一指令。

  不是「你要健康長大」,不是「爸爸媽媽愛你」。

  是「守住這個秘密」。

  記事起,他就住在家裡最小的那間屋子裡。

  說是屋子,其實是雜物間。

  堆著舊家具、紙箱、過季的衣服,靠牆塞了一張摺疊床,鋪著一條洗到發硬的床單。

  那就是他的全部空間。

  父親打他,從來不問理由。

  喝醉了打,心情不好打,看他站在面前也打。

  巴掌、拳頭、掃帚、晾衣架,什麼順手用什麼。

  但打完之後會說同一句話:

  「你怎麼還活著?你怎麼不去死?」

  母親不打他,但她的沉默比拳頭更重。

  她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不該存在於這個家裡的東西。

  偶爾她開口,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刀子:

  「記住,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你要是說了,我們就都完了。」

  「你是要讓我們全家都抬不起頭嗎?」

  守住秘密。

  這是他從小被灌輸的唯一指令。

  他試過聽話。

  他把自己縮得很小,走路貼著牆根,不在任何人面前停留太久。

  學校里他從不和同學一起上廁所,體育課永遠最後一個進更衣室。

  他像一隻知道自己是異類的動物,本能地躲在陰影里。

  五歲那年秋天。

  樓下小賣部的老爺爺打開了一台老舊的電視機,屏幕里在放一個動畫片。

  一個小人站在畫面中央,周圍是彩色的光。

  「小朋友們要學會保護自己,要愛護自己……」小人說,笑得很溫暖。


  他盯著屏幕,一動不動。

  那是他第一次聽到這句話。

  愛……自己?

  這個世界上第一次有人告訴他,要愛自己。

  不是「你怎麼不去死」,不是「守住秘密」。

  是愛自己。

  當爺爺的手放在他大腿上的時候,他還沒有反應過來。

  那隻手往上摸,粗糙的手指蹭過他的皮膚。

  他渾身一僵。

  那是他敏感的皮膚,從來沒被觸碰到過的感覺

  是他渴望了太久的,連做夢都在想的感覺。

  但他抬起頭,看向電視機。

  動畫小人還在重複播放:

  「小朋友們要學會愛護自己,不能讓陌生人觸碰你的身體,別人傷害你這是不對的,但也不能自己傷害自己……」

  後面是什麼,他沒太聽清。

  他只記得他猛地推開了那隻手,從凳子上跳下來,跑出了小賣部。

  他跑回家,跑進雜物間,把自己蜷在那張摺疊床上。

  心跳得很快,快到他以為心臟要從胸腔里炸出來。

  他把膝蓋抱在胸前,整個人縮成最小的一團。

  自己……要愛自己。

  他把這句話含在嘴裡,像含著一顆糖,捨不得咽下去。

  那天晚上他沒有睡著。

  他把這句話念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窗外的天開始發白。

  從那天起,這句話成了他的咒語。

  在工廠的流水線上,在偷渡的船艙里,在那之後每一個差點死掉的夜晚。

  自己要愛自己……要愛自己……要愛自己……

  他像是在念咒。

  像一根釘子釘進骨頭裡,把自己固定住,不讓自己散架。

  後來,高中沒讀完,父母就把他送進了工廠。

  「讀什麼書,浪費錢。能幹活就行了。」

  他們把他每個月的工資全部拿走,只給他留一點飯錢。

  他住在廠里的宿舍,八個人一間。

  他不敢洗澡,總是等所有人都睡了才去,用最快的速度沖一下,生怕被人看見。

  可二十二歲那年。

  父母將他徹底逼上了死路。

  他們要把他『過繼』給一個姜仲夜不知道哪裡來的親戚。

  一個付了他們十萬塊,住在偏遠山村的老男人。

  於是,在被送去『過繼』的前一天晚上,他親手殺死了自己的父母。

  用的是廚房裡的刀。

  剁骨頭的那把。

  他做完晚飯後,把刀刃洗的很乾淨。

  走進客廳的時候父母正在看電視,他們嘴角還帶著點笑意。

  姜仲夜在他們身後站了很久,才動的手。

  他不記得細節了,只記得血是熱的。

  濺到手背上,熱得發燙。

  他把手放在那血肉模糊里,沒有動,讓那些血慢慢涼下去。

  那是他這輩子第一次,被人的體溫覆蓋了這麼久。

  他將父母的屍體放在餐椅上,然後坐在他們旁邊,陪他們吃完了最後一頓飯。

  凌晨,他拿光了家裡的錢,跑了。

  偷渡。

  他把所有的錢都給了之前就聯繫好了的蛇頭。

  蛇頭把他塞進一艘漁船的底艙,和十七個人擠在一起。

  有人吐了,有人哭了,有人在路上死了。

  但他活了下來。

  因為他很安靜,不占地方,不喝水,不吃東西,像一件不會呼吸的玩偶。

  但到了目的地之後,他什麼都沒有。

  沒有護照,沒有錢,沒有語言,沒有身份。

  他做過所有你能想到的,或者想不到的底層工作。


  洗碗,搬磚,掃廁所,在屠宰場拔雞毛,在殯儀館搬屍體……

  其中搬屍體那份工作他最喜歡,做了三個月。

  因為不需要和人打交道。

  被裝在袋子裡的死者不會探出頭來,然後用奇怪的眼神看你。

  不會突然伸手捏你的腰,不會在你背後竊竊私語。

  但工資太低了。

  低到活不下去。

  於是,他開始做別的事。

  灰色的事。黑色的事。

  替人跑腿,替人傳話,替人做一些不能讓警察知道的事。

  他做得很小心,也很聰明,一邊做一邊學。

  學語言,學法律,學金融,學編程。

  他發現自己對數學有一種天生的直覺。

  那些數字在他腦子裡排列組合,像樂高積木一樣可以被拆解和重組。

  他開始自學人工智慧。

  不是因為興趣。

  是因為他算過,這個方向未來最賺錢,能最快能讓他爬到安全的地方。

  他需要錢,需要權力,需要一個沒有人敢觸碰他的位置。

  他用了三四十年才爬到那個位置。

  這幾十年裡他殺過多少人,他不去數。

  有些是擋路的,有些是想要偷他成果的,有些是想踩著他上位的。

  有些,只是知道的太多了。

  他不想殺他們。

  但這個世界就是這樣。

  你不殺人,人就殺你。

  他太清楚了。

  所以,每一次他都笑。

  溫和地,得體地,像一個真正的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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