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送姜仲夜去念了最好的大學。
不是國內的。
是瑞士的。
洛咩聯邦理工學院。
他付了全部的學費,但他沒有多給一分。
等姜仲夜穩定下來後,他開始給他布置任務。
不是什麼好任務。
「去日內瓦取一份文件。」
「去伊斯坦堡見一個人。」
「把這個東西送到莫斯科。不要過海關。走那邊的路。」
「那邊的路」意味著什麼,他們都很清楚。
在第一次接到任務的時候,姜仲夜試圖反抗。
「我不想做這種事!你這就是讓我去殺人!!」
陸昭看著他。
十九歲的姜仲夜比一年前有精神了點,但還是瘦。
他站在他面前,眼神里有一種他上輩子在這個年紀時已經失去的東西。
倔強。
但他上輩子十九歲的時候,已經沒有倔強了。
他的倔強在那年進廠後,被父親的一巴掌打碎了。
從那以後他只剩下順從,像一根被折彎的竹子,再也彈不回去。
但這個姜仲夜還有。
陸昭看著他,心裡湧上來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說不上是嫉妒。也說不上是羨慕。
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
像是看到一件自己曾經擁有,但被打碎的東西,現在完好無損地出現在別人手裡。
他想把那件東西。
也打碎。
「你要是不聽話——」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冷得像刀片。
「你這個雙性人,就會被我送去那些喜歡玩殘缺人的床上,被他們玩死。」
姜仲夜的臉色變了。
變得很白,白得像紙。
嘴唇在發抖,但他咬著牙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你怎麼——」
「我既然是你的資助人,那我當然知道。」陸昭打斷他說。
「你的經歷,你的病歷。我什麼都知道。所以聽話。」
姜仲夜站在那裡,像一棵被突然抽走了所有水分的小樹。
「……好。」
他走了,去做了那個任務。
任務結束的那天。
陸昭坐在辦公室里,等了一整個晚上。
電話響起來的時候,他接起來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回來了。」姜仲夜的聲音傳來,很沙啞,帶著疲憊。
「東西呢?」
「在我手裡。」
「送過來。」
他掛了電話。
手指還在發抖。
他告訴自己那是氣的。
氣姜仲夜沒有死在那個任務里。
氣姜仲夜命太硬。
然後他給了他第二個任務。
更難的,也更危險的。
他又活下來了。
之後的任務越來越多,越來越難。
伊斯坦堡,莫斯科,貝爾格勒,金邊……
每一次都是九死一生。
他把任務設計得恰到好處。
剛好在姜仲夜能力範圍的極限之外一點點。
如果他不夠拼命,就會死。
如果他拼了命,就能活。
而且,能變得更強。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把任務設計成這樣。
不,他知道。
他只是不想承認。
他恨姜仲夜,想讓他死。
但他又不想讓他真的死。
所以他讓他一次次接近死亡,然後在最後一刻抓住一根樹枝,爬上來。
渾身是血,但活著。
活著,而且變得更強大。
那些年他看著姜仲夜從一個瘦弱的,眼神里只有恐懼的少年。
慢慢變成了一個能獨當一面,看起來溫潤,眼神里卻有了某種鋒利東西的人。
他看著那種變化,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他也不知道是什麼。
也許只是好奇。
想知道這個人,到底能變成什麼樣。
想知道如果他給當年的自己一條不同的路,那個自己會走向哪裡。
但他給的,不是不同的路。
他給的是也是壞的路,髒的路,血腥的路。
他讓姜仲夜做了很多髒事。
殺人,販運,勒索,背叛……
一件一件,就差復刻自己那幾十年的過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
也許是懲罰。
懲罰這個世界的姜仲夜,憑什麼要有一個「自己」來拯救他,而上輩子的自己什麼都沒有。
也許是測試。
測試一個人被逼到極限之後,會不會變成和他一樣的東西。
也許只是確認。
確認這個人不會死,因為他是自己。
而自己,是那種在最深的泥潭裡也能爬出來的人。
也許是……
也許他只是太累了,累到沒有力氣去想一個更好的辦法了吧。
可是他真的太累了。
有一天,他差點說出那個秘密。
那是一個深夜。
姜仲夜剛完成一個任務,來他的書房交東西。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轉身要走。
「等一下。」陸昭說。
姜仲夜停下來。
陸昭坐在寬大的椅子上,抬頭看著姜仲夜。
看著這個被他折磨了多年的年輕人,這個和他有著同一個靈魂的人,這個他恨了一輩子的人。
他想說。
我想告訴你一個秘密。
我就是你。
我就是未來的你。
我經歷了一切,穿越了時間,來到了這個世界。
你受的所有苦,我都受過。你的所有秘密,我都知道。
他張了張嘴。
姜仲夜站在那裡,看著他。
眼神里沒有好奇,沒有期待,只有疲憊的等待。
像是在等下一個任務,下一句指令,下一個傷害。
就在那一刻——
姜仲夜的身影閃了一下。
像電視信號不好時的畫面。
一秒鐘,也許不到一秒鐘。
他的輪廓變得模糊,邊緣開始消散。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把他從這個世界裡,徹底擦除。
陸昭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沒事了,你走吧。」他說。
姜仲夜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
門關上後,陸昭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從那天起,他再也沒有提過任何關於時間,關於穿越,關於「我就是你」的事。
他依舊保持著陸昭的姿態。
冷漠的、殘酷的、把姜仲夜當工具用的陸昭。
因為他不可以讓姜仲夜消失。
他不想讓他消失。
這個念頭讓他噁心。
因為他不知道自己不想讓他消失,是因為在乎他。
還是因為……
如果這個世界的姜仲夜消失了,那他就真的是一個人了。
在這個世界上,只有姜仲夜和他有著一樣的靈魂。
只有姜仲夜知道他曾經的所有。
他只有姜仲夜了。
他是他的同類。他的鏡子。他的罪孽。
所以他繼續做陸昭。
做那個冷酷的,無情的,把姜仲夜當狗使喚的陸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