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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陸昭番外5—完

2026-08-11 18:09:05 作者: 咩咩指導

  在姜仲夜二十六歲那年。

  陸昭發現他在密謀殺死自己。

  這個年輕人已經學會了所有他教給他的東西,還想要用在自己身上。

  但他沒有生氣。

  他終於笑了。

  不是那種他用了五六十年的那種溫和笑容。

  是一個很輕很短,幾乎像是嘆息的笑。

  他活了太久了。

  百年的記憶壓在這具的身體上,每一天都像背著一座山在走路。

  他以為穿越到一個新的身體裡就能重新開始,但記憶不會消失。

  那些被打被罵的記憶,被觸碰後洗到皮膚發紅的記憶,殺了無數人的記憶,站在頂端發現什麼都沒有的記憶——

  它們都在。

  每一天,每一秒。

  像那塊,早就已經順時針走動的懷表一樣。

  永遠不會停。

  他真的太累了。

  所以,那兩年裡,他什麼都沒有做。

  他沒有阻止姜仲夜的計劃,沒有加固自己的安保,甚至故意露出了幾個破綻。

  他像一棵已經枯死的樹,站在那裡,等著風把它吹倒。

  

  姜仲夜二十八歲的某一天,他動手了。

  是在陸昭的私人住宅里。

  陸昭喜歡那裡。

  因為安靜,因為沒有人會來。

  那天,他在書房裡。

  房間很大,他站在落地窗邊,陽光落在他的身上。

  他在等。

  從見到姜仲夜的第一面開始,就在等這一天了。

  腳步聲從走廊盡頭傳來。

  很輕,但在這棟安靜的房子裡,清晰得像心跳。

  門開了。

  姜仲夜站在門口。

  陸昭慢慢轉過來,面對著姜仲夜。

  二十八歲的姜仲夜比十八歲時高了,也更成熟了。

  肩膀寬了,下頜線條鋒利。

  他穿著黑色的西裝,看起來身形挺拔修長。

  那雙眼睛看起來,比如今的自己更加溫和。

  是他教的。

  換句話來說,是他逼迫他成為這樣的。

  但此刻,那雙溫潤的眼睛裡面卻沒有任何溫度。

  姜仲夜走過來,腳步很穩。

  短暫的對話後。

  陸昭看著他,表情變了。

  那張儒雅得體的面具忽然碎裂,露出下面的憤怒。

  他的聲音很大,在書房裡迴蕩。

  「你就是我手裡的一條狗。狗,就該知恩圖報!」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自己都覺得噁心。

  但這是他要的效果。

  他做不到殺了自己。

  那就讓「自己」來殺了他吧。

  之後的事情,水到渠成。

  「我想讓您去死。」姜仲夜微笑說。

  男人的聲音很輕。

  但在這間安靜的房間裡,每一個字都無比清晰。

  陸昭看著他。

  那張年輕的臉上有一種他熟悉的東西。

  那不是恨。

  恨太簡單了。

  恨是活人才能擁有的東西。

  姜仲夜臉上的,是一種比恨更深的東西。

  是一種……

  被毀掉的人,看著毀掉自己的人時,才會有的表情。

  而那個毀掉他的人。

  就是自己。

  他忽然覺得一切都說得通了。

  他恨姜仲夜。

  因為他就是姜仲夜。


  他恨那個十八歲,還沒有被毀掉的少年。

  因為他自己的十八歲,已經被毀掉了。

  他也想要毀掉他,這樣世界上就沒有一個「完好的自己」存在了。

  但他下不去手。

  所以他用一種更隱蔽的方式去毀掉他。

  那就是讓姜仲夜,變成和自己一樣的東西。

  然後現在,這個人站在他面前,用槍指著他,要殺他。

  這是他應得的。

  他在心中輕輕笑了。

  姜仲夜扣動扳機。

  子彈穿過胸腔。

  血開始湧出來,浸濕了他的襯衫。

  和他殺掉自己父母時,濺到手背上的血一樣熱。

  他倒在地上。

  堅硬的地板磕在他的後腦上,但他感覺不到了。

  從落地窗外照射進來的陽光折射在天花板上,一晃一晃的。

  血在身下蔓延開來,冰冷的地板被他的體溫捂熱了。

  這是他這輩子第二次被人的體溫覆蓋。

  第一次,是他父母的。

  第二次,是他自己的。

  他倒在地上,有些失神的看著站在他面前的男人。

  姜仲夜低頭看著他。

  「你為什麼不躲?」他的聲音有些啞。

  陸昭張了張嘴,血從嘴角溢出來。

  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因為答案太長了。

  長到要用一輩子來說。

  長到要從五歲那年,從那個樓下小賣部,動畫片裡的小人說「自己要愛自己」開始說起。

  長到要從這個世界,第一天見到姜仲夜的那天說起……

  他做不到。他說不出口。

  但他可以做另一件事。

  就是用最後一點力氣,把那塊懷表藏好。

  然後托人在十年後交給姜仲夜。

  因為他清楚。

  十年後的姜仲夜,那時候剛好足夠強大到站在最頂端。

  也許,那時候的他……也能足夠強大到,做出和當初自己見到他時,不同的選擇。

  這是他能給姜仲夜最後的,也是唯一的一點不帶條件的善意。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

  也許是因為愧疚。

  也許是因為他想讓姜仲夜也經歷一次,看看他會做出什麼樣的選擇。

  也許只是因為——

  他想起那個動畫片裡的小人。

  你要愛自己。

  他這兩輩子從來沒有做到過。

  也許……他可以讓另一個自己來愛他。

  眼前的光,慢慢變成了一團模糊的白色。

  姜仲夜的身影站在那片光里,像一個黑色的剪影。

  他忽然想起這十年裡,他從來沒有觸碰過姜仲夜。

  從來沒有。

  不是因為他不想。

  是因為他知道,如果他碰了,就會停不下來。

  他會想擁抱他,想握住他的手,想把他攏進懷裡,告訴他一切都會好的。

  但他不能說。不能碰。

  因為如果他說了,做了,那他之前做的那些事就全部失去了意義。

  他就不能告訴自己「我是在懲罰他」

  而是……「我需要他」。

  我需要他。

  這個念頭在死前的最後才浮上來。

  他的意識模糊了。

  死亡其實沒有多大的痛苦。

  子彈穿過身體的那一瞬間,疼痛是尖銳的,但很快就過去了。

  像一根針扎進皮膚,然後什麼都沒了。

  但真正讓他覺得舒服的,是疼痛之後的那片空白。


  沒有記憶了。沒有恐懼了。沒有病症了。

  沒有「你怎麼還不去死」了。沒有「守住秘密」了。

  沒有那些故意觸碰他,又羞辱他的人。

  沒有那些,他想殺又殺不完的人。

  什麼都沒有了。

  比起死亡帶來的那點微不足道的痛苦,解脫的感覺更讓他感到愉悅。

  像是終於從那艘漁船的底艙爬了出來,浮上水面,看到了天空。

  他的身體開始快速失溫。

  但他卻感覺。

  這是他這兩輩子來,第一次不覺得冷了。

  同一時間。

  那塊順時針走動的懷表,錶盤上的秒針忽然開始猛的顫動了起來。

  順時針—逆時針—順時針—逆時針——

  就在呼吸徹底停止的瞬間。

  秒針開始向著一個方向,繼續走動。

  逆時針。

  一圈,兩圈,三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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