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晝回到客廳的時候，姜仲夜已經在沙發上睡著了。
他放輕了腳步走過去，在沙發旁蹲下來，膝蓋抵著地板，目光落在姜仲夜沉睡的臉上。
視線從他的眉眼開始，一寸一寸地描摹。
眉骨的弧度，眼尾的形狀，鼻樑的高度，唇峰那一點微微上翹的曲線。
每一處，都和自己一模一樣。
可每一處，又都和自己完全不一樣。
姜仲夜的五官是軟的，像是被陽光曬暖了，呼吸間都透著活氣。
而自己這張相同的面孔，像是從冰水裡撈出來的，連笑都是涼的。
沈晝伸出手，指尖懸在姜仲夜額前。
就在這時，他的喉嚨深處湧上來一陣癢意。
沈晝猛地偏過頭，收回手捂住嘴，肩膀極輕地顫了一下。
一股帶著幽藍色微光的液體，從指縫間溢出來。
那顏色在暖黃燈光下顯得格外詭異，滑過手背，滴落在地板上，溢起一絲寒霧。
心臟處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絞痛，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胸腔內部啃噬他的肋骨。
本源吞噬的速度，越來越快了。
他本就是強弩之末。
修復艙的修復速度遠沒有被吞噬的速度快，何況他剛剛才接受過一次並不完整的修復。
那點微弱的修復，在更龐大的侵蝕面前，不過是杯水車薪。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時間在加速流逝。
但他只是安靜地咽下那口混著藍色的血，從口袋裡取出一塊深色的手帕，將手上和地板上的痕跡擦拭乾淨。
把手帕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這才抬頭重新看向姜仲夜。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撥開他額間那縷遮住眼睛的頭髮。
男人似乎被那點細微的動靜弄醒了，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視線還沒完全聚焦，就看到沈晝蹲在沙發旁，目光溫柔地看著他。
姜仲夜眯了眯眼，像只沒睡醒的貓，無意識地就著沈晝的掌心蹭了蹭。
「叔叔……你談完事啦？」他的聲音帶著濃重的睡意。
沈晝低低地應了一聲：「嗯。困了嗎？」
「困了。」姜仲夜點頭，眼睛又閉上了一半。
「那我們回去睡覺吧，」沈晝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在哄孩子，「明天還要出去呢。」
姜仲夜半夢半醒，含糊地問：「去哪裡啊？」
「實驗室，」沈晝伸出手，將他抱坐起來，「很多參數的最終命令，需要我去親自確認。」
姜仲夜點了點頭，嘟囔著：
「好啊……那我們回去睡覺吧，明天早點出門……」
夜色濃重。
窗外的月光透過落地窗照進來，在床前的地板上鋪了一層清冷的白。
臥室里沒有開燈，只有月亮的光勾勒出交疊在一起的輪廓。
姜仲夜被壓在柔軟的床鋪里，呼吸又急又亂，指尖無意識地揪著身下的床單。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
男人的身影覆在他身上，滾燙的體溫從每一處相觸的皮膚傳過來，幾乎要把他融化。
「……不是……說睡覺的……嗎……」姜仲夜的聲音斷斷續續，尾音被撞得支離破碎，像是一句怎麼都說不完整的抱怨。
沈晝喉結滾動，垂下眼吻他。
他一邊吻一邊說，話語從唇齒間溢出來，斷斷續續：
「沒關係……白天你再睡也一樣……」
姜仲夜的眼角沁出淚來，視線模糊成一片搖晃的月光。
他的指尖深深地陷進男人裸露的背，順著緊繃的肌肉線條抓下來。
「不、不要了……」他的聲音哭得發顫，帶著一點討饒。
沈晝把頭埋進他的頸窩，聲音沙啞得厲害：
「乖，最後一次……寶寶，求你……」
姜仲夜閉了閉眼，認命地嘆了口氣，手指插進他的發間，輕輕收緊。
「……好。」
*
第二天一早，直升機降落在Nyx實驗室上方島嶼的停機坪上時，姜仲夜還有些發懵。
螺旋槳的轟鳴聲震得他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隔夜沒散盡的睡意讓他走路的腳步都在游神。
他幾乎是被沈晝半扶半牽地走下直升機的，兩條腿軟得不太聽使喚。
大腿根處磨得發酸，腰像是被人從中間對摺過一樣，走兩步就忍不住伸手去扶一下。
男人昨晚上跟瘋狗似的，幾乎一整夜沒讓他合眼。
剛睡著，沈晝就會把他弄醒，從背後貼上來，從正面壓下來，從側面把人撈進懷裡……
他的脖頸、鎖骨、肩膀，連腿根都是深深淺淺的齒痕。
最明顯的一枚落在側頸靠近鎖骨的地方，衣領都遮不住。
他出門前對著鏡子看了一眼，氣得想把沈晝的嘴縫起來。
但罪魁禍首隻是站在身後，從鏡子裡看著他笑，然後低頭又在他後頸補了一口。
沈晝牽著他走進基地。
回到辦公室的時候，姜仲夜幾乎是把自己摔進了沈晝的椅子裡。
一隻手捂著腰，兩條腿微微打顫，臉色有些發白。
他身體裡雖然有Nyx，但正常Nyx的恢復速度遠沒有那麼非人。
在那條時間線里每次做完之後被沈晝抱著溫存，第二天都會緩過來。
但這一次，一晚沒睡加上被翻來覆去地折騰，他的體力值幾乎已經見底了。
特瑞斯推門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
沈晝坐在主位旁，手裡拿著數據板，正垂眼細細地看，另一隻手搭在姜仲夜後腰上，不輕不重地替他揉著。
而姜仲夜整個人軟在主位的椅子裡，眼下帶著淡淡的青色，哈欠一個接一個，脖頸上那枚還未消退的齒印大刺刺地露在外面。
沈晝抬頭，眯起眼，近乎是警告的看了他一眼。
特瑞斯識趣地移開視線，垂下頭。
「博士，各個研究所的人員都已經到齊了，就等您去了。」
說完他就準備先走一步。
但剛轉過身，身後傳來沈晝的聲音。
「你不用去了。」
特瑞斯的腳步猛地一頓。
但最終，他只是垂下眼，聲音恭順：「……好的，博士。」
「出去吧。」
特瑞斯抿緊了唇，轉身推門走了出去。
沈晝收回目光，重新低下頭，看向還癱在椅子裡的姜仲夜。
他彎下腰，輕聲問：「仲夜想跟我一起去嗎？」
姜仲夜搖頭，打了個大大的哈欠，趴在桌面上，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不要……我想睡覺……好睏……」
沈晝失笑，揉了揉他趴在桌面上的腦袋：
「好。旁邊有休息室，困了就去裡面睡，我待會兒回來。」
姜仲夜含糊地應了一聲：「知道了……」
沈晝直起身，又看了他一眼，這才轉身朝門口走去。
辦公室的門再次關上了。
五分鐘過去。
姜仲夜從桌面上抬起頭來。
他的眼睛清亮，沒有一絲迷濛。
側耳聽了聽外面的動靜，確認走廊上沒有人，然後他坐直身子，手指按在沈晝桌面上的全息設備上。
屏幕亮起來，幽藍色的光照亮了他的臉。
他的表情很靜，但卻帶著一種緊繃。
按照昨晚上和特瑞斯的對話，姜仲夜調出了一個被層層偽裝過的隱藏入口，輸入了一串破解碼指令。
沈晝的系統對他沒有設防。
況且他們本就是同一個人，系統驗證了姜仲夜的虹膜，很快確認通過了。
一個日誌彈窗跳了出來。
視線落在屏幕上的瞬間，姜仲夜瞳孔猛地收縮，呼吸停了一瞬。
【Nyx本源實驗體日誌編號——001】
【姓名：沈晝】
【年齡：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