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仲夜的呼吸急促起來。
他盯著屏幕上那行字，指腹壓在桌沿，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一層青白。
三十三歲。
沈晝今年三十七了。
這份日誌的建立時間，橫跨了四年。
也就是說，從那時候開始，沈晝就一直在拿自己的身體做容器。
他喉結滾動，伸出手，點開了日誌。
屏幕上的內容跳轉，一排排冷冰冰的記錄文字排列下來。
【Nyx本源實驗日誌·編號001】
【第一次實驗——融合失敗。】
【第二次實驗——融合失敗。】
【……】
【第九次實驗——融合率20%。】
姜仲夜的目光停在那行「20%」上。
前面八次，全是失敗。
他沒有辦法想像那八次失敗意味著什麼。
是痛到昏厥，還是身體在排斥中反覆撕裂又癒合？
沈晝從來沒有跟他說過這些，甚至他從來都不知道本源到底是什麼。
下面是一條視頻。四年前的視頻。
姜仲夜的指尖發顫，懸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秒，然後點了下去。
畫面跳出來的時候，帶著一點陳舊的顆粒感。
是記錄設備拍下的。
巨大的球狀艙體橫亘在畫面中央，四周環繞著緩緩流動的幽藍色能量流，把整個空間照成一片冷調的海底。
沈晝就站在艙體前面，穿著藍色的實驗服，頭髮比現在短的多，還在往下滴著淡藍色的液體。
他抬眸看向記錄設備，開口：
「身體首次成功融合本源百分之二十。」
他聲音很平靜，不像是在說自己，更像是在念一份和自己無關的實驗報告。
「過程伴隨肌肉撕裂和細胞重組。目前各項身體數據上升，精神狀態良好。」
視頻中的男人說完，緩緩脫下衣服。
姜仲夜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住了。
沈晝蒼白的身上，布滿了疤痕。
交錯縱橫的舊傷口，像是一張被反覆撕碎又勉強拼合的地圖。
但那些傷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傷口邊緣還帶著淡淡的藍色微光。
皮膚像是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牽引著，從兩端向中間合攏，肉芽組織快速生長。
沈晝側著頭，垂下眼。
「看來融合本源後的修復能力，確實更加驚人。」他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靜。
但下一秒，那些原本正在以肉眼可見速度癒合的傷口，忽然全部停滯了。
像是有某種指令被撤回，正在生長的肉芽僵在半途。
沒有完全癒合，也沒有重新裂開，就那樣停在了醜陋的半合狀態。
沈晝緩緩轉回身，將濕漉漉的頭髮朝後撩起，慢條斯理地套上衣服。
蒼白得幾乎沒有血色的皮膚在深藍色衣服的映襯下，顯出一種病態。
扣好衣服後，他才再次看向鏡頭。
「不過，讓我覺得有意思的是，它似乎和我大腦的神經網絡產生了某種聯繫……」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沒有溫度的笑意。
「似乎，我能控制一些東西了？但前提是……需要有媒介。」
視頻中斷。
畫面暗了下去，又重新跳回日誌列表。
姜仲夜的手指還在發顫。
他往下翻看。
剩下的試驗記錄都沒有視頻，文件也打不開，並且多數都是關於其他人的。
那些編號、日期、死亡時間，密密麻麻地排列下來，像一份沒有盡頭的死亡清單。
體徵數據在屏幕上一閃而過，每個實驗體後面都跟著一個結局。
死亡。
但死因各異。
排異反應。異變。神經崩毀。腦死亡……
姜仲夜閉了閉眼，繼續往下翻。
一條一年前的日誌視頻，讓他再次停住了。
【Nyx本源實驗日誌·編號001】
【第十八次實驗——60%】
他一頓，點開視頻。
畫面里的沈晝已經留長了頭髮。
男人半扎著頭髮，穿一件白大褂，坐在記錄設備前面，姿態隨意。
他的臉比之前那條視頻更瘦了一點，但那雙眼睛依然深邃，像是能看穿鏡頭的另一端。
「今天，埃里剋死了，他曾經算是我的半個……老師？」
「腦部腫瘤讓他在三年前成為Nyx的實驗體。」他開口，語氣平淡，「當時他說，只要能治好他，讓他做什麼都可以。」
「於是，我救了他。」
沈晝靠進椅背里，語氣依舊不緊不慢。
「但他現在，卻因為想要得到Nyx而殺我。所以，我只好讓他去死了。」
他抬眼看著顯示器，上面關於Nyx的數據正在刷新。
「不過，事實證明，Nyx確實很神奇。它類似人體內的白細胞，能有效清除所有外來病毒。」
「甚至…在人為的控制下，它也能無差別攻擊同類。」
沈晝頓了頓，聲音似乎帶上了點感慨。
「人為控制啊……」
「我的人生在控制下，被迫走到了今天這個地步。而我到了如今，也想方設法的控制這個世界，讓它在我的迫使下走向毀滅……」
他嘴角微微彎起。
「這……算一報還一報吧？」
忽然，他說話停下了，微微偏頭，忍不住咳嗽了一聲。
嘴角溢出一絲幽藍色的液體。
沈晝抬手隨意的擦了擦，然後看向鏡頭。
「不過，我如今雖然融合了本源百分之六十的能量，這對於人類來說，負擔還是太大了。」
「它能讓我的神經活動更加靈敏，控制的範圍也更大。但也開始對我的軀體造成無法逆轉的損害了，排異反應嚴重。」
「本源在不受控制地治癒我的同時，身體的內臟和器官，也都在它的輻射下一個接一個地衰竭——」
他緩緩嘆了口氣，但嘴角的弧度，卻更大了一點。
「看來，不需要他們費心的來殺我了，畢竟我已經快死了啊。」
「但這個世界……會死在我之前。」
視頻結束。
姜仲夜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口氣上不來。
他的眼眶酸得發漲，但流不出淚來。
他又往下翻。
下一條日誌，時間顯示是半年前。
【Nyx本源實驗日誌·編號001】
【第二十三次實驗——100%】
沒有視頻，沒有文字解釋，只有單純的記錄，卻讓姜仲夜指尖一片冰涼。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姜仲夜沒有抬頭，依舊盯著面前的懸浮屏。
特瑞斯走了進來。
他看了一眼姜仲夜面前亮著的屏幕，開口：
「看來你已經知道了。」
姜仲夜沉默片刻：
「你讓我看到這些，是想要什麼？」
他並不認為特瑞斯把這種機密的檔案捅出來，只是為了當救出尤里的謝禮。
交易應該是等價的。
而這條信息的價值，顯然超出了尤里的價格。
特瑞斯看著他，沒有繞彎子，直截了當地開口：
「我沒什麼想要的。我只是想活下來。」
「現在博士體內的本源已經控制不住了。即便沒有他創造的那場末日，他的身體也即將被本源吞噬致死。」
他頓了頓，沉聲說：
「況且，我知道，你也想要阻止這場末日。」
姜仲夜抬了抬眼：「是麼。你怎麼知道的？」
「本源的最初原始模型就是我的研究方向。雖然後續博士阻斷了我所有的監測權限，但我創造的架構依舊在運轉。」
特瑞斯看著他，眼睛微微眯起。
「而前段時間，有人…試圖破解過它，他在反覆嘗試解讀本源時留下了訪問痕跡，痕跡節點在博士的莊園內……」
「如果是沈博士，他不可能自己進不去。」
他朝前走了一步：「所以，我們不是敵人，我們是盟友。」
姜仲夜靠回椅背里，沒有辯解，只是輕輕嗤笑了一聲：
「盟友？那你可就錯了。」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和特瑞斯對視：
「我當時確實是這樣想過，想要從他手中救下這個世界。」
「但是我早就已經改變主意了，如果他想要讓這個世界死去，那我只會幫他」
特瑞斯沉默了一瞬。
但他沒有生氣，沒有失望，甚至沒有急著反駁。
「姜先生，話不要說得太滿。」
他雙手撐在辦公桌的邊緣，微微前傾，聲音壓得很低，字字清晰：
「如果說，我有辦法從他體內提取本源核心……讓他活下來呢？」
姜仲夜有些好笑地挑了挑眉。
他靠進寬大的椅背里，抬起眼，目光懶洋洋的從頭到腳掃了特瑞斯一遍。
「你認為，你有資格跟我談條件？」
他開口聲音不高，調子甚至有些隨意。
「特瑞斯，你搞錯了一件事。如果不是我好奇沈晝背著我幹了些什麼……」
「你以為，我會幫你救下尤里？」
特瑞斯的表情微變。
他看著面前的姜仲夜。
男人靠在椅背里，和之前那個困得睜不開眼的樣子，判若兩人。
此刻他清醒得過分，眼神清亮得近乎鋒利。
脖頸上的齒痕雖然還露在衣領外面，但他坐在那裡的姿態，似乎和另一個人重合了。
和那人一樣漫不經心，也和那人一樣讓人心裡發毛。
「你是個聰明人，特瑞斯。」姜仲夜看著他，嘴角勾了勾。
「一個有能力的，惜命的……在沈晝眼皮子底下活了半年的聰明人。」
「所以我不認為，你真的只有我這一條路。」
「你來找我，說得好聽是合作，但說白了，不過是想把我拉上你的船，用我來牽制沈晝。」
姜仲夜抬起眼，笑了：
「況且，一個籌劃殺沈晝那麼多次的人，如今主動說要救下他，你不覺得搞笑嗎？」
特瑞斯皺起眉頭：「我只是為了世界，為了人類，他的存在本身，就是這個世界最大的不穩定性。」
姜仲夜像是認同的點頭。
隨後抬起手，掌心向上，做了個送客的手勢。
「行，那你大可用你的方法，去嘗試救下這個世界，讓它穩定。」
「無論是嘗試去提取沈晝體內的本源也好，還是在末日前逃出生天也罷。」
「你愛怎麼折騰怎麼折騰，隨你的便。」
特瑞斯的臉色變了，他皺起眉：
「姜先生，明明你之前也想救……」
他的話沒說完，姜仲夜沒忍住笑了，打斷了他。
「看來，你還沒理解我說的話。」
特瑞斯看著面前男人，愣了一瞬。
對方臉上帶著近乎殘忍的興味，這幅神情讓特瑞斯忽然有種荒謬的熟悉感。
「我沒空陪你玩拯救世界的遊戲，更不可能是你的盟友。」
「……為什麼？」特瑞斯喉結滾動，不自覺地問。
面前的男人靠回椅背里，唇角依舊含著一絲微笑。
「因為，我現在……只想讓所有人都去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