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瑾低低笑兩下,「我是考核官,不是來這給你講故事的。」
「如果您完全不想聊及從前的故事,也不會給我出這種難題了。」
看著面前有理有據的凌昭,唐瑾眸色微閃。
和刺蝟一樣,一點都不懂服軟。
凌昭作耐心傾聽狀,「聽聞上將曾和母親是最好的朋友,不知後面發生了什麼?」
「你以為是什麼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嗎?」
凌昭搖頭,「我不知道。」
她要是知道哪裡還會被對方逼問二選一。
唐瑾重新將隨意搭著的手掌攏起,「沒有狗血的家族阻礙,更沒有什麼失憶背叛,我們只是在一個溫和的午後吵了一架。」
那時的七星就像現在的日冕,霸榜四年軍校大比的冠軍,風光無二。
多個戰區同時對七星拋出橄欖枝,條件一個比一個好,唐瑾拒絕了所有的優待,打算和裴若陽去個一無所有的地方白手起家。
所有人都覺得她們七個會真的像七顆閃耀的星星一樣,永遠走下去。
直到第六戰區的軍長,拿著三年必提團長實職條款,言語懇切道,「你們想要的,第六戰區能給得更多更好,為什麼不考慮一下我們?即便裴若陽想去第七戰區,但你們是隊員,你也有表達自己想法的權力,你們倆關係那麼好,難道裴若陽不能為你折中嗎?」
前面的話唐瑾都不在意,她只在意後半句。
所以她去問了。
唐瑾做了這輩子最幼稚的一個決定。
她想通過改變對方的志願來證明自己的重要性。
——「你要去天驕突圍賽,我陪你。你要去朱庇特,我也陪你。你想當隊長,我也願意做副隊。為什麼你裴若陽就不能遷就我一次!」
——「這不是遷就的問題,這是我們的理想和必須要做的事情。」
——「那是你的理想和責任,不是我的!我為了你放棄所有橄欖枝,為了你接受那個鳥不拉屎的第七戰區!」
——「我以為你是志同道合才和我在一起組建小隊,原來在你眼裡,這一切都是將就嗎?既然你志不在此,何必為我委曲求全?」
——「裴若陽,這就是你的答案嗎!你以為我唐瑾就你一個朋友嗎!」
那天她們倆大吵了一架,越是熟悉,越知道話怎麼說才傷人。
唐瑾以為雙方再怎麼吵也不可能離開七星,以為等大家再冷靜幾天就能回到從前。
但她等來的是裴若陽打算分割小隊,詢問隊伍里有多少人是真心想去第七戰區,又有多少人是真心想去第六戰區。
她不可置信,所以一氣之下帶著七星兩人當場報了第六戰區的志願。
裴若陽沒有挽留,留下句多保重後帶著剩下三人前往了第七戰區。
對方走的時候,將代表所有回憶的七星隊名留給了唐瑾。
有好多次,唐瑾都想追上去說『我們和好吧』。
但年少的自尊太折磨了。
以至於一個想讓對方先低頭。
可一個卻以為對方說的是真心話。
凌昭微怔。
她從未想到,一段友誼是以這種理由結束。
「那後來呢,那麼多年裡你們都沒有交集了嗎?」
唐瑾諷刺看她眼,「後來,她遇到了張石青、柳燕,她有了新的朋友,新的隊伍。」
裴若陽的新隊伍越是其樂融融,她就越不願意低頭。
兩人都在用故作體面的方式,證明自己不需要彼此也能過得很好。
凌昭忍不住追問,「就因為這個,你們冷戰了十八年?」
「對,就因為這個,冷戰了十八年。」
十八年,唐瑾眼見對方高樓起,見對方升無可升。
這麼多年,這麼多次,雙方總是面無表情地擦肩而過。
連一次對不起都說不出口。
同樣的故事唐瑾也許回味過很多遍了,所以在和凌昭說起恨來也淡淡的,「我有段時間很恨她。」
恨裴若陽如此狠心,如此不顧昔日友誼,恨她將裴家將帝國將一切,都放在兩人的友誼之前。
「這個破皇室有什麼好的,生前榨乾人的價值,死後還給她整個假後代。」
凌昭一時無言。
唐瑾也沒指望對方能說出什麼。
她將視線挪到考核表的七個名字上。
「日冕,好名字。誰想的?」
「我們一起想的。」
「又是組追求好朋友一生一世一起走的。」
唐瑾翻看著七個人的資料卡,指尖在屏幕邊敲敲,「你查過七星的結局嗎?」
凌昭點頭,「查到的都是官方資料,但具體細節搜不到。」
唐瑾早料到了。
寫的時候都是一批一批地往上報,哪裡有篇幅和精力把每個人的死因寫透。
「如果她們還活著,你應該得挨個喊姨。」
唐瑾想了想,
「我帶走了小豆和曉曉,剩下三人的死訊是第七戰區傳過來的。
小豆死在了上戰場的第一年,指導我們的師長判斷失誤,她死的時候被異獸割了喉,沒能留下遺言。
小婷死在了上戰場的第二年,本來能走掉,可是她看到有兩個孩子還沒有轉移。聽說找到她的時候,最愛面子的一個人被異獸做成了人形椅子。
然後是周周,她這人挺愛乾淨,連洗手都要洗三遍。可惜死得時候全身泥漿,找不到一塊完整的器官。她留在了南嶺,成為了那裡的一顆沙子。
杜杜死在戰爭勝利的前夜,她說想看煙花,但那不是煙花,而是異獸最後埋藏的攻擊手段。
第七年的時候,北部遭受強烈異獸潮,那場戰爭打得昏天暗地。我以為我活不下來了,可是曉曉背著我走出來,她讓我不要再恨裴若陽了,讓我們和好。」
說到這,唐瑾本以為自己也應該習以為常了,但她還是頓了頓。
她有時候也想過去的都過去了。
可每死一個人,她就恨裴若陽一次,恨對方為什麼丟下七星,丟下她一個人面對這一切。
結果,就連裴若陽也死了。
唐瑾耷著眼,蜷著手,「七星,現在就我一個了。」
三十年前威震帝國的最強小隊,到如今只有她。
她到後面,連恨都提不起興趣了。
凌昭在知道七星的結局下,還是覺得悲壯。
聽說唐瑾曾自我放逐了很長一段時間,因強烈的心理障礙一度無法握槍。
在她人生的四十歲後,她年少認識的摯友全部離開。
留給唐瑾的,就只剩日復一日的三點一線。
她對很多事情都變得隨心所欲。
所以在別墅長大的祝茯也沒見過正常人的喜和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