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這種方式連接上信號只能保證錄到過往的畫面，怎麼能保證實時畫面接著傳輸呢？」
年長的老師聞言，指尖點在資料圖紙上，慢慢解釋， 「這正是這套方案的短板，接收器必須一直待在探頭的藍牙有效範圍內，才能持續拿到實時畫面。一旦士兵走遠，鏈路立刻斷開，實時傳輸就會中斷。」
凌昭稍蹙眉。
實時信號起碼要維穩一兩天，士兵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在異獸潮中周旋這麼久。
老師們也看出了凌昭的意思，嘆口氣，「這個方案想要執行成功，僅靠一批士兵肯定是做不到的，只能一批又一批的士兵每隔幾分鐘前赴後繼地堆上去，用她們的生命保持信號持續連接。」
人命架橋的含義由此而來。
霍好聽得心臟一顫。
靠人命硬生生輸送信號？太殘忍了。
凌昭不語片刻，而後重新將所有的資料掃了一遍，琢磨著提出自己的思路，「能不能利用無人機代替士兵？」
老師們反駁，「您在前線戰鬥應該比我們更加清楚異獸的精神力對無人機的打擊，無人機根本沒有辦法按照指定的路線飛行，必須要有士兵用精神力持續為護航。」
凌昭合上所有的資料。
會議室內幾位長官對著兩套計劃長吁短嘆。
左選右選都不咋地，還非得選一個出來。
老師們無奈卻沒辦法。
總部給她們的時間緊，一共就只有一周，外面的異獸還多，壓力巨大，想要把信號連上的確沒有更加溫和的手段。
凌昭將手指搭在屏幕上，沉聲，「兩套方案同時進行，明天之內我要看到第一套方案運行的結果，告訴我有百分之多少的信號波發生器能夠被放出去。第二個方案，你們優先完成探頭與接收器的藍牙聯調及信號適配所有前置工作，士兵入場執行的問題暫且擱置。」
參謀長忍不住開口追問，「如果到了萬不得已你會執行第二種方案嗎？」
雖然聽起來殘忍，可如果能以部分人的犧牲換取得勝利從宏觀角度上是值得的。
她希望凌昭能做好最壞的打算。
凌昭靠在椅背上，並未吭聲。
參謀長還欲再問。
就在這時，會議室側門被推開，有熟悉的腳步聲按節奏走近。
付承鈺不疾不徐打斷她，「現在還沒到萬不得已的時候，所以沒必要問這種假設。」
參謀長頭疼地抓走擱在桌上的軍帽。
隨著她起身，其餘人也稀稀拉拉站起來，打算和自家參謀仔細研讀兩套方案。
霍好還得忙著去和軍校老師們請教，身子踏出門了，硬是扭回上半身。
她沖付承鈺打個手勢，說明凌昭沒休息好，讓對方勸著點。
付承鈺瞭然，回以個OK的手勢。
等屋內就兩個人後，付承鈺好笑地雙手環胸，仔細瞥著凌昭眼底的烏青，「你多久沒休息了？」
再熬兩天對方都能去COS大熊貓。
從寒江爆發戰爭起凌昭就忙得腳不沾地，現在成了指揮官更是沒完沒了地操心。
凌昭抬眸看著她。
付承鈺還以為對方這回又要說出和鐵人一樣的話，扯什麼不累、扛得住。
她都準備好拿孟怡的科普知識堵回去。
但凌昭露出稍有困惑的神情。
即便只有一秒，卻被她清晰撲捉。
「我能帶領寧城打好這場戰嗎？」
付承鈺微愣如此始料未及的話。
這還是凌昭第一次對自己坦誠不安。
凌昭似乎沒意識她說出這等話給面前人的震撼，以手抵著下巴，雙眸放空地望向已經熄滅的屏幕。
「如果這是場遊戲是比賽，我應該能很輕鬆地決定。」
就像過去每次比賽那樣，放手一搏地賭各種Bug和對手心理。
校長曾夸自己是她帶出最好的學生，夸自己的指揮天賦極為難得。
以至於凌昭以為戰場指揮真的也可以很輕鬆，事實上每一個決策都關聯無數人的未來。
凌昭倚靠在椅背上，「我今天通過視頻轉播看了地面的市民轉移情況。」
轉播里有個很不聽社區工作人員指揮的老太太，每次通知撤離就像釘子戶一樣扎在家裡。
一開始大家都喊她刺頭，說她不配合工作，後來社區裡的工作人員哄得對方趕在發車前上了轉移列車。
凌昭望向鏡頭時，白茫茫的霧色里老太太笑了下。
或許是市民猜到鏡頭後是誰，於是道，『對不起啊，麻煩你們了。我只是有點想我孫女了，她犧牲的時候和你們差不多大，永遠留在了寒江。』
然後用布滿風霜的眼眸含著水光，預祝大家凱旋。
列車開動，一整車的人拉下窗，張張質樸的臉龐探出來，雙手用力揮舞，『加油，請打贏這場戰，讓我們早點回家。』
車廂最末端的女人湊在窗邊，吶喊道，『我的女兒也在03師，如果她回不來，請幫我帶回她的軍服。』
凌昭忙來忙去，歸根到底，是想通過反覆校對減少失誤率，不辜負大家的信任。
空中的異獸潮是把懸而未決的利劍，讓她做不到毫無負擔地休息。
付承鈺抿著唇，竟發現自己沒預演過凌昭傾訴困惑的場景。
凌昭仰頭重複了一遍，「付承鈺，你希望我永遠自信滿滿地一往無前嗎？但我也有困惑，並且要裝作不困惑地布置任務，讓大家以為這場戰勝算非常大。」
其實老師們給出的兩個方案成功率都極低，前者約為千分之一，後者也僅有百分之一。
她不停不停地利用各種推演，企圖找到最好的方案。
可惜沒有一種推演能代替現實，凌昭不知道她做出的指揮究竟有幾成勝算。
就如同戚月下達搶救信號波發射器一樣。
任何戰術都是未知，有贏的一面就有輸的一面。
良久，付承鈺略凝眉，「凌昭，你把責任看得太重了。」
03師也好，寒江也好，不是凌昭一個人的責任。
戰術也不是凌昭一個人能通過的，有風險大家同擔。
年輕的指揮官久久凝望漆黑屏幕里的倒影，軍帽上帝國的徽反著光。
凌昭深知太強責任感是束縛，可她放不下。
如果身為帝國最金字塔的一批人都沒有責任，那龐大的普通人會過得多麼難受呢。
「付承鈺，在我困惑停滯的時候，你會動搖所選非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