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湛的話全部哽在喉嚨里。
她忽然發現之前的自己天真到殘忍。
有一段時間她因為鬱郁不得志，產生了極度扭曲的想法。
偶爾她在想，如果荒城遭到突發戰事，或許她就有機會被大浪淘沙得到重用。
甚至後面剛來到寒江，她也並沒有因為大量的戰事感到害怕，而是躍躍欲試認為自己可以在其中大顯身手。
可如今她想扇過去的自己一個巴掌。
她寧願自己一輩子不得重用，也不希望有這麼多人因為戰爭死亡。
如果她所認識的所有人都能平安，她心甘情願永遠待在那個小小的荒城，當一輩子的倉庫守衛。
「不行，走不動了！」
01團的代表悲愴背起隊友，本輪負責開路的三個人全部陣亡，她完全看不到繼續前行的希望。
老兵們互相對視眼，下定了犧牲的決心。
余湛什麼都阻止不了，只能看到旁邊的人衝出去，然後拿命扛在最外圍。
接二連三的自爆聲噼里啪啦，每聲轟鳴都是一條鮮活生命的落幕，老兵們用血肉之軀築起最後一道防護屏障。
今晚突圍是10團所面臨最驚心動魄的戰役，再心存僥倖的人也該在近三分之一的死亡率下明白何為古來征戰幾人回。
「我們的兵力還是不夠，有更多異獸潮發現我們的蹤跡了！」
又是一排士兵選擇自爆，將大部隊往前推了約十米。
10團的人一臉絕望。
譚北已經想不到她們還能活著出去的可能性。
即便03師的祝茯和旁邊幾個城市的盟友都在朝她們這邊靠，可是時間和距離是個大難題，大家等不到救援。
譚北哆嗦著嘴。
荒城08營的營長也站了出來，「還記得我說的嗎？寒江是我家鄉，讓我留在這。」
「不行，你當前的傷勢能比我支撐的時間久。」
「都這種關頭了，扯這些有什麼意義？」
萬種複雜的情緒從心頭划過，譚北低聲說了一句，「能夠和團長一起來到寒江，我不後悔。」
能認識03師，對她而言是非常不一樣的感受，能在死前終於明白身上的軍裝是什麼意義。
她躺平了快一百年，該享受的都享受了，現在沒什麼可猶豫。
「老譚，你說話還是這麼感性。」
譚北哽咽不語。
她說的是真心話。
遇到凌昭，遇到日冕，她見到了真正的意氣風發，讓她時不時也感慨：噢，原來風華正茂是這樣，光是看著都覺得非常嚮往。
譚北閉著眼睛往前沖，正以為必死無疑，一隻手把她推開。
凌昭費力單手托出星磁軌炮。
譚北愕然於對方明明精神力已經枯竭到了極致，竟然還能再次發動這種極其消耗精神力的星磁軌炮。
凌昭沒有理會她的震驚，摁下了發射鍵。
彈體內部的金屬珠瞬間四散，炸開的熱潮掀逼退最前方的異獸，給士兵擠出些許撤離時間。
強大的后座衝擊讓她的單只手無法握住炮管，順勢將已經沒有子彈的星磁軌炮扔在了一旁。
「走。」凌昭只來得及丟下這句話，再度轉身加速。
被救下的士兵也體會到從死門關走了一圈的感受，連忙跟緊大部隊。
等艱難甩掉這一波異獸後，譚北有心想問凌昭當前的戰鬥狀態到底如何。
凌昭卻猛然噴出口血，一向平穩冷靜的臉上流露出痛苦的神情，然後悶哼聲朝空中栽下去。
譚北大驚失色，把人扶穩後呼喊，「團長？」
陷入昏迷的凌昭毫無反應，只能看到斷臂處的血粘稠到恐怖。
譚北顫顫巍巍把她的頭罩打開，去探對方的呼吸。
隔著金屬，她什麼也體會不到，於是一狠心把自己手上的戰甲零件也拆除。
直到手指搭上凌昭的臉，譚北才驚覺對方體溫低的驚人，已經處於失血過多的低溫休克狀態。
而且凌昭的毛孔里不斷滲著濕氣，整個人恍如是從零下幾度的河水裡被打撈出來一樣，對方竟然就頂著這種狀態默默跟大部隊前行了這麼久，一聲不吭。
譚北渾身發涼，不知道是被凌昭傳染的，還是嚇的。
「團長！」
不到兩千人的隊伍這下是真慌了。
凌昭已經倒下，接下來遇到任何危險沒有任何人能給她們托底。
上一刻還各種哽咽感性的譚北忽然硬氣起來，「都愣著做什麼？沒有團長你們不是也很清楚接下來的路線要往哪走嗎？接著按計劃前行就是。」
「可是——」
「沒有可是！我們所有人在接受這個任務的時候就知道可能會面臨什麼樣的結局。裴團長不會後悔，我也不會後悔。」
不足兩千人的隊伍不再猶豫，就連余湛也沒有再說出任何感性的話。
在這支人數越來越少的隊伍里，10團的平均年齡最小，戰力也最弱。但如今她們臉上都浮現出和旁邊的老兵一樣的沉著。
余湛主動舉起手，「我負責背著團長。」
譚北深深看她一眼，把凌昭交給了對方，「我們會掩護你離開。另外，如果隊伍里只能有一個人活著離開，我希望那個人是團長，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余湛毫不猶豫點頭，「我明白，如果遇到危險，我會用自己的身體擋在團長面前，給她爭取生機。」
譚北別過臉，不忍心再看余湛堅定的眼神，「跟著我接著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