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內的路極不好走,楊舒花了十多分鐘才逐漸摸清路的鋪設規律,她嘗試給夏明桑發去消息,果然在這種空間亂象的地方信號起不到多少作用。
楊舒耐著性子接著往前走,然後用手敲擊著周圍的碎石。
碎石用力碰撞所發出的尖銳聲音似乎只能傳到三五米的地方。
楊舒大概懂這裡的物理學規律了,她放下石塊,仔細搜索著地上有沒有殘存的血跡。
很快在一處角落發現了懸浮著的血滴,楊舒用力將血握在掌心。
血色立即鋪陳在金屬片上,從出血量來看不太誇張,推測對方更多的是內傷。
楊舒又往前走了幾步,發現了更多的血跡。不過這個血跡不是人的鮮紅色,而是呈現出詭異的藍色。楊舒判斷了一下血跡的新鮮程度,應該是剛受傷的異獸。
果然,蕭含雪如果是單純被卷進來不可能進入那麼深的位置,大概率是和異獸一起被卷進來,因此需要在迷宮一樣的結構里去躲避異獸的攻擊。
思及蕭含雪現在還有可能和異獸處在同一地,楊舒加快速度,不忘在走過的路上做好標記,免得重複繞彎浪費時間。
又行走了約十分鐘,楊舒終於聽到了聲音。
她轉過一道彎折的空間壁壘,眼前三四十隻異獸用鋒利的爪牙磨著牙,隨時要張開嘴咬下去。
蕭含雪躺在一片血泊中生死不知。
楊舒瞳孔驟縮,第一時間將異獸撞開。
狹窄紊亂的空間非常限制遠戰發揮,她還得護住蕭含雪,打得極其費勁。
楊舒一槍嘣死偷襲的異獸,頭皮發麻,「還有一頭偽占宇級別的異獸。」
偽占宇不出她解決裡面的戰鬥沒問題,但有偽占宇異獸在就很難打了。
一隻異獸從側面空間夾縫竄出,利爪直劈面門,楊舒偏頭堪堪躲開,槍枝由射擊改為劈砸。
沒等她緩口氣,身後又有兩隻異獸同時突襲,一隻欲咬她的腿,一隻欲抓她的手臂。
楊舒拖著蕭含雪幾個閃躲,被偽占宇級別的異獸打得連連後退,直到撞上末端的隕石,退無可退。
眼見避無可避,楊舒硬是靠著速度優勢將蕭含雪的紅熒撿起,而後拼勁全力一揮。
三頭異獸倒下,還活著的異獸發出憤怒嘶吼。
楊舒無視那些小異獸的騷擾,把身上攜帶的所有底牌都砸向偽占宇級別異獸,也不在乎僅供使用一次的資源是否浪費。
耗盡了全部家底的攻擊威力巨大,炮彈和冰晶石一齊炸開,在將偽占宇異獸炸得血肉模糊時,也不可避免讓楊舒被震得口吐鮮血。
辛辛苦苦解決完戰鬥,楊舒顧不上擦拭自身血跡,蹲下身查看蕭含雪的狀況。
對方氣息微弱,戰甲損毀嚴重導致傷勢持續受到太空污染惡化。
楊舒摸出隨身攜帶的急救藥劑,把藥劑餵進去。然後解開自己的戰甲,嚴嚴實實套在蕭含雪身上。
受零下溫度和輻射影響,楊舒的傷口在惡劣環境下飛速惡化。
她俯身將重傷昏迷的蕭含雪背起,準備循著來時的標記返程。
在轉身的時候,角落陰影里沒死透的偽占宇異獸借著楊舒背人行動不便的視野盲區飛出。
為了保護背上的人 ,楊舒只能硬生生受了這一下。
尖銳的爪子悍然貫穿了楊舒的腹部。
溫熱的鮮血噴涌而出,劇痛讓楊舒腳一軟,把背上的蕭含雪摔了出去。
眼見異獸還要咬向蕭含雪的脖子,楊舒眼底寒光爍爍,忍著痛感側身發力。
她手臂青筋暴起,借著地面的支撐抬手扣住異獸的脖頸。
異獸劇烈掙扎,利爪數次擦過楊舒的腰側,又添幾道血痕。
楊舒腹間的傷口被反覆拉扯,視線陣陣發黑,生生憑著要活下去的意念擰斷了對方的脖頸。
異獸軀體軟軟垂落,徹底沒了動靜。
楊舒狼狽跪在地上。
她清晰察覺到體力飛速流失,身體開始出現僵硬麻木的症狀。
這不是個好兆頭。
不過因為這一摔,蕭含雪迷迷糊糊掀開眼皮,「楊舒?」
對方還怪有良心的,知道來救自己。
楊舒咽下痛呼,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再次背起蕭含雪,「跟我回去。」
起初,蕭含雪在昏迷中還有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勁,直到她發現楊舒越走越慢,忍不住詢問,「你力氣沒這么小吧?」
楊舒揍自己的時候力氣可大了,能把人單手拎著丟出去。
楊舒低低嗯了聲,額頭上一片冷汗,「快出去了。」
好痛。
凌昭也是扛著這種劇痛反殺並帶領兩千人離開的嗎?
為什麼她痛到連走出去都做不到。
腳下被碎石子絆倒,如此簡單的一個躲閃楊舒都沒反應過來,撲通摔倒在地。
蕭含雪後腦勺砸在地上,痛倒吸口涼氣,「你——」
話到一半,她不可置信看著腳步後面蜿蜒一路的血跡。
怎麼會。
她撲上前,「你什麼時候受傷的,重不重?」
蕭含雪忽然覺得自己沒必要問,因為楊舒整個腹部的內臟組織都被掏空,完全說不出不重的話。
她又急又氣,「你還說我蠢!你穿著戰甲隔絕污染,我背你走!」
楊舒眉頭擰成一團,「不用,我——」
她嘴角的血和小溪一樣流下,打濕了黑色的作戰服。
也不等對方拒絕,蕭含雪把戰甲給對方套回去,等她想背起對方時,發現自己的腰部都是傷,一點力也使不上。
蕭含雪頭次這麼懊惱自己不夠能吃苦,無論如何發力也撐不起人。
她改為半拖半拽的模式,把楊舒一點點朝外挪。
路太長了,半個多小時的路程走得她心累。
蕭含雪和楊舒輪流攙扶、把有隔離效果的戰甲換著穿,到後面第十八次摔倒在地。
蕭含雪身體素質強悍,還能撐住一口氣,楊舒已然是出多進少。
渦旋流還時不時發生塌陷,迫使她們來回跑動躲閃,顧此失彼。
蕭含雪絕望地捂住對方的傷口,「楊舒,你堅持住。」
她肉眼看著對方血越流越多,什麼藥劑都不管用,傷口還在發黑腐爛,簡直不忍直視。
楊舒其實沒有多少力氣,連意識都模糊不清,分不清是在現實還是夢境,「到哪了?」
「快了,真的快了。」
楊舒懷疑自己痛出走馬燈,「你知道我第一次見你是在什麼時候嗎?」
「寢室,你還拿錢和我PK。」
楊舒扯著嘴角笑笑,「不是。我第一次見到你和凌昭,是十一歲,在臨海軍小的樓上瞥見來你們倆來交流學習。」
兩個人肉眼可見地鬧了矛盾,偏偏凌昭搞不懂對方鬧什麼,蕭含雪還在那欲蓋彌彰地偷窺凌昭的反應。
楊舒嘲笑對方傻氣到有些離譜了。
蕭家究竟是怎麼養孩子的,把人養成這個樣子。
然後,她存了惡意的心思,去拉攏凌昭,想看蕭含雪被凌昭辜負後的氣急敗壞,好好體驗一下人心險惡。
可惜凌昭沒像自己小時候的玩伴那樣。
凌昭野心勃勃,確實不低頭於楊家的示好,也確實更看重和蕭含雪以及夏明桑的友誼。
於是楊舒像個徹頭徹尾的局外人和小丑,出了一次又一次的洋相。
她又難以釋懷地忌度起蕭含雪。
對方憑什麼遇到的人和事和自己不一樣,憑什麼交到的第一個朋友就是重諾的凌昭。
也許是痛到神志不清了,楊舒如此輕快地說出心裡話,「我很忌度你。我常常想,要是我也能和你一樣沒心沒肺就好了。
你從出生起就註定沒有煩惱,家人疼愛、同伴敬佩。就連凌昭,也是最先遇見你,最縱容你。
其實我進入日冕後,並未同從前那般不忿。只是偶爾偶爾,我想為什麼有人的命會那麼好。沒有心魔的人生到底是什麼樣的?」
日冕每個人都有心魔,就連驕傲自負的李今越也不敢說自己沒有心魔。
但是蕭含雪沒有。
她小學唯一的挫折還成了她最好的朋友,完全體會不到心魔為何物。
因為蕭含雪永遠不需要擔心辜負別人期望,不論怎麼樣都有人真情實意地愛她。
真的好忌度啊。
楊舒沒有辦法再站起來了,她忽然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麼要伸出手,企圖擦去蕭含雪眼角的淚。
但她忘記了,她的手和蕭含雪的眼睛之間隔著冰冷的玻璃。
所以她什麼都沒有擦去。
蕭含雪淚眼朦朧拉著她的手,「對不起,我不該在你面前表現這些的。我……我改,我……」
楊舒搖頭,「不怪你。」
蕭含雪哭得更難受了,「你不要出事,你如果出事就是我的心魔了。」
「是嗎?」楊舒咳出口血。
那命運還真是戲劇化。
她成了自己最羨慕之人的心魔。
雖然她不曾擁有那樣美滿的人生,但靠近太陽的時候,也窺見到了幸福的味道。
想通了這一點,楊舒覺得沒什麼好計較的了。
胸口長久執拗的倔強崩塌,連帶著擰巴都變淡。
楊舒的氣息逐漸薄弱,手指一點點垂下,「接下來交給你了,帶我回家。」
蕭含雪奮力企圖喚醒對方,「別睡!這個低溫不能睡,你起來再罵我幾句啊!」
可楊舒臉上凝結出薄薄的寒霧,聽不到任何聲音。
蕭含雪再也抑制不住撕心裂肺的痛意,「楊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