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月沉默下來。
至少參謀長有一句話說的在理，不論澄不澄清，4個小時之後對前線士兵都是滅頂之災，既然如此，她也就只能自欺欺人地先拖4個小時。
04團長因為受傷而軟綿綿垂下去的胳膊，努力抬起來一點。
她半個身子靠在霍好身上，只能用還完好的手進行一些簡單的瞄準，「如果是4個小時還好，我感覺自己能撐住。」
4個小時援軍就能抵達的消息，簡直是給沙漠裡的人提供了一口甘霖，絕大部分士兵都想撐到4個小時成為活下去的人，打法逐漸由悲觀轉為防守。
霍好掩護著04團長朝後方撤。
路上，兩頭異獸張著猙獰的大嘴，企圖咬傷04團長的腿。
霍好手中原本呈收攏棍狀的傘瞬間抖落開。
異獸的獠牙啃在了一片光滑圓面上，硌得牙差點碎了。
霍好趁機再將傘面收攏，用尖銳的傘頭直接通穿了異獸的咽喉。
04團長雖然痛得一直倒抽涼氣，但見對方這個操作，還是忍不住誇了一句，「你的進步還挺大。」
她上次和霍好一塊作戰還是在月前，對方當時應敵多少有點手忙腳亂的感覺。
以04團長的眼力見，自然看出霍好學生時代打的基礎不牢，所以一些常見的連招動作做起來略顯生硬。
當時她還以為霍好要花上很久的功夫把基礎重打一遍，沒想到對方乾脆在這套破破爛爛的地基上新搭了一個網。
如今霍好的招式依舊存在著各種不規範和蹩腳的狀況，可反而利用這種別彆扭扭打出了和人類常用標準招式不同的打法。
如果說凌昭是最標準的教科書天花板，能百分百復刻所有教科書上招式的精髓並舉一反三。
那霍好就是只取教科書的形，自己填充不一樣的骨，初看古怪，不過對異獸而言或許能產生奇效。
04團長被霍好帶著回到親信手上。
完成救人的任務後，霍好深吸一口氣，再度往前面沖。
副營已經習慣了她擔任夏明桑的戰鬥職責，「地面上還有可以輪換的兵嗎？」
聽到副營的發問，霍好一邊留意著周圍的情況，一邊快速回應，「沒有。」
副營聽到這話便知道自己雖然撐不住，但也沒法下去輪換。
前方參謀長揮手示意，「現在還有一處防線沒有被拉起來，東南角再來幾個前鋒。」
所謂屋漏偏逢連夜雨，西南角好不容易在付承鈺的帶隊支援下頂住，東南角又出了意外，戚月馬不停蹄帶著09團長趕去東南角支援，如今人手不夠。
「交給我。」渾身上下灰撲撲的人從異獸潮的屍體堆里爬出來，腋下扛著一個炮筒就跑出去。
身後05營的部分士兵誓死如歸地追上。
霍好瞬間判斷出了局勢所在，讓手下帶過來的士兵分散開，補充了戚月身後的空白。
戚月已經沒有功夫回頭說任何客套話，格外強勢地讓霍好帶隊，把左右兩側的空隙全部堵上。
地面醫療部忙得腳不沾地，孟怡儘量記准每個人的藥效時間，「還有多少士兵要止血閥？」
護士們刷處方單的手速堪比無影爪，「咱們10團還有一千個人要。」
孟怡配藥的動作未停，「我知道了。」
她將配好的鎮定劑混勻，注射進入夏明桑的胳膊，「再觀察一個小時，如果情況穩定我就讓你上場。不然以你現在的情況，去了也是給別人添亂。」
夏明桑淺淺點了下頭。
孟怡感慨對方終於老實了，沒有像之前一樣硬要上去。
門外又有兩個護士推著擔架跑進，「快，這裡有士兵需要治療，醫療兵的速度再快一點。」
孟怡放下手頭的事，連忙朝外走去。
當她看到被送過來士兵的胸前編號微微一愣。
這回送過來了兩百個士兵，全部是荒城10團05營，也就是現在霍好負責的隊伍。
夏明桑躺在那，心中下意識閃過不妙的預感，仰頭問了句，「外面是哪個團的士兵？」
背對著她的孟怡神色不明，「荒城10團05營。」
夏明桑皺起眉，扶著牆一步一步走到士兵身邊。
曾經鮮活的面孔變得灰敗，難看，簡直比香蕉接觸到空氣變黑的速度還要快。
孟怡有些後悔剛剛跟夏明桑說實話。
夏明桑潤了潤嗓子，「現在頂在前線的是誰？」
孟怡以儘可能輕鬆的口吻將事情描寫得稀鬆平常，「從半個小時前開始，03師本屬的隊伍已經沒有體力了，現在頂在最前線的大部分是10團的兵。」
即便03師有意想給10團適當輕鬆一點的任務，隨時間過去，寧城平均水平最差的軍團也終於站在了最前方，而在10團的身後沒有任何一支援軍可以再度輪換。
夏明桑同樣想明白了這一點，才餵進去的一點流食在胃裡翻湧。
孟儀看著她煞白的臉色，強硬將人摁回原位，「你現在著急也沒有用。你越著急，狀態越不好，你就越只能幹看著你的隊友、你的兵在前面孤軍奮戰。如果你想要保護她們，就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強迫自己克服心理上的障礙。」
她答應過凌昭照顧好大家，以夏明桑現在的狀態上去純粹送死。說句不好聽的，死了都可能屬於白死，創造不了對應實力的價值。
可惜夏明桑沒有辦法冷靜判斷對方的嘴一張一合在說什麼，她用力抓起一把藥丸，全部塞在嘴裡，幾乎狼吞虎咽，「我可以上場。」
「我是醫生，你需要聽我的判斷。」
「我自己的身體我清楚。」
孟怡深吸口氣，長期以來的連軸轉也讓她神經繃得極緊，一向有耐心的好脾氣在目睹無數次無能為力的手術後徹底爆發。
她用盡全力，一個巴掌甩在了夏明桑的臉上，「告訴我，我是誰，你站在哪？你回答的上來嗎？你分得清自己的心魔和現實嗎，如果你連這都做不到，上去有什麼用！」
孟怡的那一巴掌打在臉上，夏明桑鈍鈍的意識里有點淺淺電流感刺痛。
她慢慢將被打偏腦袋轉回來。
孟怡的嚴厲批評全部斷住，因為她看到夏明桑的眼裡是如此的迷茫，像是懵懂的孩子詢問老師如何走路。
對方困獸一樣低低自問自答，「那我要怎麼才可以恢復冷靜，才可以分得清現實和心魔，才可以上去幫她們。」
孟怡蜷起手指，又心急又不忍心地擠出點聲音，「你……」
夏明桑從喃喃低語到拔高音量，「為什麼。」
為什麼她做不到。
為什麼她學了這麼多年的能力在關鍵時刻成為了一堆廢鐵。
什麼3S天賦，什麼天生神力都是假的，只有無能和懦弱是真的。
一旦發泄出來，心裡的忿忿就迅速找到了出口，夏明桑滿臉偏執，「為什麼只有我不行，為什麼，為什麼啊！」
這和沒天賦有什麼區別，為什麼不乾脆讓她當一個徹頭徹尾的普通人。
孟怡閉上眼，耳畔斷斷續續迴響起凌昭的聲音。
——孟怡，我走後你多留意大家的心理狀態。明桑的心魔需要發泄口，如果她真的到了極度痛苦的時候，就讓她上場親自解決這一切。
孟怡忽而抬手，溫柔地拂過夏明桑臉頰的紅腫，「你上場吧。」
情緒上頭的夏明桑雙目不知所措。
直到孟怡又重複一遍，「你上場吧。」
「我……」
孟怡顫著手抱住她，「如果留在這讓你等待結局同樣無比恐懼，那就上場去直面你的心魔，一切都不會比獨自感傷更差了。」
夏明桑聽到風聲、水流，和自己的心跳，「一切不會比現在更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