鈔票輕飄飄地落在鑑定桌上。
宋千夏的話音在安靜的會議室里顯得格外刺耳。
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專業領域裡,根本沒注意到周圍專家吃人的目光。
「真鈔的紙張,摸起來有一種特有的挺括感和柔韌度。」
宋千夏伸出戴著白手套的手指,點了點桌上的假錢。
「這張錢,手感太澀了。」
「造假的人為了模仿純棉的質感,在木漿里摻了至少百分之十五的合成化纖。」
「你們用紫光燈照當然沒問題,因為他加了螢光淬滅劑。」
老專家們愣住了,互相看了一眼。
螢光淬滅劑?
宋千夏繼續輸出。
她指著鈔票正面的頭像衣領處。
「真錢這裡的凹凸感,是靠雕刻凹版印刷機實打實壓出來的。」
「你看這個。」
宋千夏撇了撇嘴。
「他用的是老舊的絲網漏印技術。」
「然後在油墨里加了膨脹粉,過了一遍高溫烘烤機。」
「製造出一種虛假的凸起感。」
「你們用手去摳一下,真鈔的油墨是摳不掉的。」
「但這玩意的油墨,只要用一點點工業酒精,就能直接擦下來。」
宋千夏越說越起勁,完全進入了千面的指導模式。
「還有最搞笑的安全線。」
她把鈔票翻了個面。
「真鈔的安全線,是在造紙的過程中,直接嵌進紙漿里的。」
「這傢伙倒好。」
宋千夏冷笑了一聲。
「他是在紙張成型之後,用兩張超薄的紙把安全線夾在中間。」
「然後再用高壓熱熔膠壓合在一起。」
「工藝雖然精細,但只要把錢放在七十度的溫水裡泡上十分鐘。」
「這錢就會直接裂成兩半,安全線自己就掉出來了。」
宋千夏一口氣說完。
還不忘總結陳詞。
「這哪裡是什麼高科技造假。」
「這明明就是個懂點化工配方的老騙子,在用二三十年前的落後設備硬湊出來的水貨。」
「還高精度?我都替他丟人。」
宋千夏說完,順手拿起了桌上的包子袋,準備咬一口冷掉的包子。
她剛張開嘴。
突然發現。
整個會議室,死一般的寂靜。
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幾個老專家張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像銅鈴。
老花鏡從鼻樑上滑下來都顧不上扶。
老鄭整個人石化在原地,看宋千夏的眼神就像在看外星人。
顧霆琛站在一旁,雙手抱胸。
男人的黑眸深邃如淵,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宋千夏咬包子的動作硬生生僵在了半空中。
冷汗唰的一下就下來了。
完了。
又沒管住這張破嘴!
剛才那番話,專業名詞脫口而出,連造假工藝和破綻都說得明明白白。
這哪裡是一個剛畢業的警校墊底生能知道的東西?
這簡直就是印鈔廠長親臨現場指導工作啊!
宋千夏趕緊把包子拿開,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
「那個……」
宋千夏努力擠出一個無辜的笑容。
「我剛才說到哪了?」
那個滿頭白髮的老專家激動得渾身發抖。
他一把抓住宋千夏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
「小姑娘!你……你是怎麼光靠摸,就能摸出化纖比例的?」
「還有那個膨脹粉和熱熔膠。」
「你連化驗都沒做,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老專家此刻看她的眼神,已經不是在看小丫頭了,簡直是在看祖師爺。
宋千夏頭皮發麻。
大腦瘋狂運轉,開始現場編織彌天大謊。
「害,這有什麼難的。」
宋千夏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各位老師傅,你們不知道。」
「我小時候,家就住在一個大型印刷廠旁邊。」
「那印刷廠天天印教材、印報紙、印那種劣質的盜版小說。」
宋千夏說得繪聲繪色。
「我家裡窮啊,為了賺點零花錢,我每天下課就去印刷廠的垃圾堆里撿廢紙。」
「時間長了,那什麼紙張纖維啊,什麼油墨質感啊。」
「我閉著眼睛一摸就知道!」
大家聽得一愣一愣的。
老鄭撓了撓頭。
「撿廢紙能摸出造紙配方?」
「這未免也太誇張了吧?」
宋千夏立刻挺直了腰板。
「鄭隊,這你就不懂了。」
「這叫術業有專攻!」
「後來我還經常幫我們村裡的老師整理試卷。」
「那種用劣質油墨印出來的卷子,字都是凸出來的,一蹭一手黑。」
「跟這個假錢的觸感一模一樣!」
宋千夏信誓旦旦。
「我比較愛學習,數理化成績特別好。」
「自己在家瞎琢磨,買了幾本化工書一看,就全明白了。」
她眨了眨大眼睛,滿臉純真。
「其實就是觸覺比較敏感,再加上一點點生活常識。」
「沒什麼大不了的。」
會議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老專家們面面相覷,總覺得哪裡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
畢竟除了這個離譜的解釋,他們也想不出其他理由。
顧霆琛冷不丁地開口了。
「確實。」
顧霆琛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里格外清晰。
「打氣球練出戰術翻滾。」
「賣烤冷麵練出雷達聽力。」
「在密室逃脫修高級聯動鎖。」
顧霆琛看著她,嘴角勾起一個毫無溫度的弧度。
「現在又多了一條,撿廢紙撿出了印鈔廠專家的水平。」
「宋千夏,你的興趣還真是廣泛啊。」
宋千夏被他這幾句話懟得心驚肉跳。
只能幹笑兩聲,把臉轉過去不看他。
「生活所迫,生活所迫嘛~」
老鄭現在根本不關心宋千夏是怎麼練出來的。
他只知道,案子有突破口了!
「快!」
老鄭激動得大吼。
「立刻化驗紙張里的化纖成分!」
「順著這個劣質油墨和膨脹粉的線索去查!」
「去查全市最近有沒有大量購入熱熔膠壓合機的工廠!」
經偵大隊瞬間像上了發條的機器,高速運轉起來。
宋千夏趁著大家都在忙。
偷偷摸摸地挪到顧霆琛身邊。
「顧隊,活我都幹完了。」
宋千夏小聲嘟囔。
「我還能回去吃包子了嗎?都涼透了。」
顧霆琛垂眸看著她。
男人伸手,直接把她手裡的塑膠袋拎了過來。
「包子沒收了。」
顧霆琛轉身往外走。
「走,去查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