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璟從石室出來,徑直出了魔域。
他一路向北,飛過荒原,來到那片終年被混沌遮住的地方。
萬魔窟在望,他放慢了速度,落在封印邊緣。
腳下的黑色岩石被魔氣侵蝕了數百年,他一落地,那些魔氣便繞著他的法靴,一點一點向上纏繞。
像是找到了主人。
封印像一張巨大的網,將整個裂谷的底部罩住。
網面上有幾道修補過的痕跡,是他上次鬆動封印後,江鳳辭和那些正道修士留下的。
痕跡還很新,靈力沒有完全消散,在暗色的天幕下,像幾道還沒癒合的傷口。
司璟站在封印之上,覆手而立,黑袍被風吹的起起落落。
他低頭看著腳下那些明滅不定的符文,將聲音傳向地底的魔物們。
「你們想出來嗎?」
封印之下瞬間沸騰了。
那些被鎮壓了數百年的魔物,像嗅到了肉的餓狼,從沉睡中驚醒,從蟄伏中暴起。
他們在封印下面瘋狂地嘶吼,撞擊,翻滾。
黑色的魔氣從封印的縫隙里湧出來,像無數隻枯瘦漆黑的手,從地底伸出來,想要抓住什麼。
裂谷兩側的岩壁在震顫,封印的符文又開始劇烈地閃爍。
他們想出來,他們當然想出來!
這些魔族被鎮壓在這萬魔窟下數百年,每日被封印的力量折磨。
魔氣被抽乾,肉身被腐蝕,神魂被碾壓,生不如死。
連想死都做不到!
他們怨,他們恨,他們不甘。
這些怨念,仇恨,和不甘,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在地底深處凝聚,發酵。
最終化成了一個靈體。
就是司璟。
萬魔之王不是被生出來的,是被怨出來的。
是萬魔窟下所有魔物的怨念凝結而成的一顆種子,在黑暗中沉睡了不知多少年。
終於找到了一個合適的契機,破土而出。
「想出來可以,」司璟的聲音像天神低吟,傳進每一個魔物的意識里,「本座要你們的暴戾,弒殺,貪念。」
「把這些交出來,本座就放你們出來。」
封印之下安靜了一瞬。
那些魔物不太懂司璟話里的意思。
暴力,嗜殺,貪念是他們的一部分,是和血肉神魂糾纏在一起的東西。
怎麼交?
但他們想要出去。
數百年的鎮壓,已經把他們的理智磨得所剩無幾,只剩下一個最原始,最本能的念頭。
出去,離開這座煉獄。
哪怕只是看一眼外面的天空,呼吸一口沒有被封印之力污染的空氣。
哪怕只是再當一天自由的,不用被折磨的活物。
他們服從了,不是因為他們聽懂了。
而是他們的王開口了。
王說要交那就交,王說要給那就給。
王說會帶他們出去,那就一定能把他們帶出去。
司璟閉上眼睛,魔氣從他體內湧出來,像無數隻觸手,從封印的裂隙中滲下去,將底下那些魔物全都籠罩住。
他感知到了他們的情緒。
暴戾像燒紅的鐵水,滾燙灼熱人,弒殺像磨得鋒利的刀刃,冰冷刺骨。
貪念像無底的深淵,怎麼填都填不滿。
那些情緒順著魔氣湧入他的意識中,像被打開了閘門的地獄之火,司璟的腦子在那一瞬間炸開了。
他的太陽穴突突的跳,眼前一陣一陣發黑。
經脈被那些暴戾的情緒撐裂,然後又癒合,丹田被弒殺的念頭侵蝕,讓他整個人都變得想要躁動發狂。
司璟咬著牙,將那些情緒往丹田裡壓。
一部分被他煉化,成為了他的修為。
黑色的魔氣在他體內流轉,像一條條被馴服了的河流,安靜順從地匯入大海。
可另一部分太強太野。
它們在司璟的體內橫衝直撞,像一群被關了太久,終於跑出來的野獸。
在他的經脈里狂奔,撕咬,踐踏。
撞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翻湧。
司璟停了下來。
封印之下的魔物太多了,他吸收的不到三成,已經到極限。
再繼續下去,這具身體會撐不住,神魂會被那些暴戾的情緒反噬。
徹底變成沒有理智,只會殺戮的魔王。
司璟收回魔氣,封印之下的魔物們安靜下來,不再嘶吼撞擊。
只是在黑暗中,用無數雙幽深發光的眼睛仰望著他,等著他下次再來。
司璟轉身,飛身離開。
他離開魔域太久了,從他來萬魔窟到現在,實則已經過了整整一個月。
他把江鳳辭一個人丟在那裡一個月。
有人該等急了。
他飛的極快,腳下的荒原變成了一道模糊的灰線。
很快,魔域的宮殿就出現在司璟眼前。
體內的暴戾因子還在反噬,沒被煉化的那部分橫衝直撞,在他的經脈里狂奔。
撞得他胸口一陣一陣的發悶,喉嚨里有什麼東西在往上涌。
被司璟強壓下去。
他落到宮殿門口的時候,腳步踉蹌了一下,膝蓋微微彎了彎,又強行伸直。
司璟深吸一口氣,將那股腥甜壓回喉嚨深處,走進宮殿。
身體本能地帶著他走向那間石室。
一個月未見,他太想江鳳辭了。
石室的門就在眼前,司璟伸手推了一下,沒有推開。
他的指尖在發抖,指節不太聽使喚。
第一下推歪了,手指從石門上劃開。
他咬著牙,再次推向石門。
這次,門終於被推開。
江鳳辭就站在門內,他依舊穿著淺青色衣袍,只是料子略有不同。
領口微開,露出一截精緻漂亮的鎖骨,頭髮用一根青色髮帶綁在腦後。
那張臉比之前更加蒼白。
手腕上還套著那對玉環,鎖鏈拖在地上,在他身後彎彎曲曲地鋪了一路。
從床邊一直延伸到門口。
江鳳辭發覺到司璟不對勁,立刻張開手臂,接住了他。
司璟的身體撞進懷裡的時候,他後退了半步便穩住了,手臂收緊。
一隻手扣著司璟的後腰,另一隻手托著他的後腦勺,將他整個人牢牢地固定在懷裡。
司璟強壓在心頭的腥甜再也忍不住。
他偏過頭,一口血噴在石室的地面上。
江鳳辭肩膀上那片淺青色的布料,立刻被染紅了一片。
這口心頭血噴出來之後,司璟胸口那股壓的他喘不過氣的濁氣終於散了一些。
他的膝蓋徹底軟了,整個人往下墜。
江鳳辭托住了他,將他穩穩地固定在懷裡,沒有讓他滑下去。
「司璟……你怎麼了?」他的聲音在發抖,慌亂地抬手去擦司璟嘴角的血跡。
指尖觸到那片溫熱粘稠的液體時,抖得更厲害了。
司璟的腦袋無力地擱在江鳳辭的肩膀上,下巴抵著他的鎖骨,鼻尖蹭著他頸側那片溫熱細嫩的皮膚。
雙臂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指尖碰到江鳳辭的衣袍。
他不再強撐,放任自己徹底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