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璟語氣不變,還是那種懶洋洋、帶著一層薄薄調侃的調子:「昨晚,那是特殊情況。」
他故意把特殊情況這四個字咬得重了一些,像是在暗示什麼。
顧雲檀的頭更低了。
他不敢再問了,他怕葉司璟說出什麼更讓他難堪的話。
「顧總來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司璟主動岔開話題,語氣恢復了正常。
顧雲檀抬起頭。
「回來拿回屬於我的東西,你要多少錢?開個價吧。」
司璟慢悠悠地抬起右手。
顧雲檀的目光跟著那隻手一起抬起來,落在那隻手的腕間。
一根細細的銀鏈纏在那塊凹凸不平的傷疤上,銀鏈很細,鏈子上掛著一枚鉑金素戒圈。
戒圈在司璟的腕骨旁輕輕晃動,像一顆掛在疤痕上的星星。
顧雲檀看著那枚戒指,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那是他戴了8年的東西,貼著他的皮膚,聽著他的心跳,陪他度過無數個日日夜夜。
熬過無數個想這個人想到睡不著的夜晚。
現在,它纏在葉司璟的右手腕上,落在那道讓他疼得喘不過氣的傷疤上。
「可是,我很喜歡這個。」司璟晃了晃手腕。
顧雲檀看到銀鏈下那塊傷疤時,心早就軟了下來。
今天這條鏈子但凡換個地方戴,他都會不顧臉面上手去搶!
葉司璟就是故意的,他永遠知道怎麼拿捏自己。
顧雲檀深吸一口氣,把那股湧上來的酸意壓下去。
「你要是喜歡手鍊,我可以給你買十條,一百條都行,你想要什麼樣的我都可以買,只要你把它還給我。」
司璟把手放下來,垂在身側。
那枚戒指從他的腕骨上滑下去,落在手掌內側,被手指擋住了。
他搖了搖頭,「可我就喜歡這一條。」
「葉司璟,你別……」顧雲檀話還沒說完,就被一道聲音打斷。
「你好,請問是這裡要寄快遞嗎?」
快遞員站在樓梯口,穿著一件黑色工作服,手裡拿著可攜式掃碼終端,正看著司璟。
司璟點了點頭,側身從門框邊讓開,「稍等,我把快遞拿給你。」
他走進屋裡,拿起那個文件袋,出來遞給快遞員。
「麻煩幫我寄加急件。」
快遞員接過文件袋,操作了一番,「好的,加急件,明天下午之前到。」
他把單據撕下來遞給司璟,轉身走了。
顧雲檀安靜地站在門口,目光從快遞員的背影上收回來,重新落回司璟臉上。
他的眉頭微微蹙著。
剛才,他看到了文件袋上的那幾個字。
「那是什麼?」
司璟靠在門框上,語氣隨意:「我的病理報告,國內有個專家說我的手還有恢復的可能,只是機率比較低。」
顧雲檀在聽到前半句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
「有多低?」
「不到百分之十吧。」司璟語氣輕鬆。
「不到百分之十……」顧雲檀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
他盯著司璟的眼睛,想要得到一個可以讓他放心的答案。
「那如果失敗,會有什麼後果嗎?」
司璟無所謂地聳了一下肩,「總不能比現在更壞了,最多就是徹底廢了唄。」
顧雲檀的視線變得有些模糊,他強迫自己把那股澀意壓下去,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可眼眶還是紅了,鼻尖也是紅的,聲音在喉嚨里堵了好一會才擠出來。
「你就不能……往好的方面想嗎?」
司璟看著那些被顧雲檀拼命壓回去、不肯落下來的眼淚,在他的眼眶裡滾來滾去。
把那雙淺色的瞳孔泡得像兩顆水潤的琥珀。
「往好的方面想,不是更容易失望嗎?不抱希望,到時候也就沒那麼失望了。」
司璟說完,把右手揣進口袋裡。
那枚戒指從他指縫間划過去,冰涼的觸感貼著皮膚。
「顧總,這條鏈子我是不會還你的。」
顧雲檀不死心。
今天就算要不回那枚戒指,他也想跟葉司璟把話說清楚。
「你不請我進去坐坐,喝杯茶嗎?」
司璟沒有讓開,左肩抵著門框,右手插在口袋裡,雙腿交疊。
整個人看起來隨意又疏離。
「我想,顧總應該不差我這一杯茶,我想休息了。」
顧雲檀不是聽不出來,葉司璟這是在趕他走。
他徹底破防,手指在身側緊緊攥著。
「好,葉司璟,你趕我走,我走就是了!」
顧雲檀轉身走到電梯口,發泄似的按下行鍵。
電梯還在1樓,數字一格一格的往上跳,他站在電梯門前,背對著葉司璟,脊背挺的筆直。
不想讓對方看到他的脆弱。
然而下一秒,他就聽到身後那扇門關上了,啪嗒一聲,毫不留戀。
顧雲檀氣的想踹電梯,可他還是忍住了。
他不明白,當初被拋棄、被甩的人到底是誰?
明明他顧雲檀才是被丟下的那一個。
他在原地站了八年,等了八年,他以為那個人至少會對他有一點點愧疚,一點點心疼。
顧雲檀不需要葉司璟跪下來求他原諒,不需要他痛哭流涕懺悔,更不需要他做任何事。
他也不是沒有給葉司璟機會。
他把自己送到葉司璟面前,送到他床上,他甚至願意給葉司璟花錢,無論是多少錢。
只要他肯回來,回到他身邊。
他都賤成這樣了。
葉司璟為什麼對他還是這種態度?
是真的不愛了嗎?
還是……從始至終就沒有愛過……
三天後的中午,紀緒來公司找顧雲檀。
他推開辦公室的門,看到顧雲檀窩在辦公椅里,整個人縮在裡面,椅子背對著門口,朝著落地窗。
今是中午的陽光很好,從窗外肆無忌憚地湧進來。
可顧雲檀卻窩在那片光照不到的陰影里,手指搭在扶手上,指尖自然地垂落下來。
紀緒在辦公桌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來,翹起二郎腿。
他看著那道窩在椅子裡、不太想搭理人的背影,猶豫了一下。
他聽到個事兒,原本不太想說的。
顧雲檀這些天心情不好,誰都看得出來。
可他怕有關那人的事兒,他要是不說,以後顧雲檀知道了埋怨他。
「雲檀,我跟你說個事兒。」
顧雲檀沒動,聲音從椅背後傳出來,有些消沉:「說吧。」
「就是吧,這事兒是關於葉司璟的。」紀緒話音剛落,背對著他的椅子就轉了半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