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緒抱著顧雲檀的上半身,陳楷騰出手來掰他緊握欄杆的手指。
這個時候也顧不得會不會傷到顧雲檀了,他用力把那幾根手指掰開。
顧雲檀被他們從欄杆邊拖到甲板中間,他眼底充血,嘴唇上全是他自己咬出來的血痕。
紀緒按著他的肩膀。
「雲檀,你聽我說,你不要衝動,我們現在就返航,我立刻安排人打撈葉司璟,活要見人……」
紀緒沒說下去,也不敢說。
顧雲檀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一點光都沒有,像一盞被蒙上了黑布的燈。
就差一點了,明明就差一點點了……
他連鑽戒都自己準備好了。
只要葉司璟願意把它帶在自己手上,他就可以當這是葉司璟為他準備的。
顧雲檀甚至幻想過,今天晚上他跟葉司璟重歸於好,他們會在遊輪上最大的那個房間裡,度過一個浪漫的夜晚。
那個房間他都布置好了,裡面有鮮花、蠟燭、紅酒……
每一樣都是他親手布置的,沒有假他人之手。
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今晚啊……
明明就差了一點點……
葉司璟都準備再次動手術了,他那麼喜歡拉琴,不到百分之十的成功概率。
他都願意去賭。
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明明就差一點……
不行!這海水多冷啊,怎麼能讓葉司璟一個人在下面……
可顧雲檀的身體用不了力,他掙脫不了紀緒三個人。
顧雲檀絕望到極致,精神也繃到極致。
忽然,他的身體軟了下來,瞳孔渙散,整個人暈了過去。
紀緒接住了顧雲檀,把他從地上撈起來,和童彥卓,陳楷一起,把他架進了船艙。
「快叫隨行醫生過來!」紀緒沖旁邊的服務生喊了一聲,「立刻返航。」
他們不能留在這片海域了。
否則顧雲檀很有可能隨時清醒,想要下去陪葉司璟。
這個地方掉下去,根本沒有生還的可能。
顧雲檀醒來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醫院慘白的天花板。
窗簾拉著,看不出是白天還是黑夜,空氣里滿是消毒水的味道,陰冷刺鼻。
恍惚間,他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那些事不是真的吧?
他沒有上遊輪,葉司璟也沒有掉下去……
顧雲檀慌亂地抬起右手,留置針被他從手背上扯出來,帶出一小股血。
血順著手指往下淌。
他的無名指上,赫然戴著那枚素圈鉑金戒指。
血液從上面流過去,把戒指染紅了。
顧雲檀的眼睛瞬間紅了。
他把那枚戒指湊到唇邊,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涌。
原來……都是真的。
為什麼他沒死呢?
病房的門被推開,陳榮站在門口,穿著一件黑色長款大衣,頭髮盤的很整齊。
只是往日妝容精緻的臉上,今日素麵朝天,滿臉疲憊。
她看著病床上的兒子,手背上不停往外滲著血,眼眶也跟著紅了。
陳榮心裡湧起無盡的後悔。
如果當初她沒有打著為雲檀好的名義,讓那個孩子離開,這一切是不是就不會發生?
現在那個孩子沒了,雲檀的魂也跟著沒了。
陳榮走到床邊,握著顧雲檀的左手,冰涼一片。
「雲檀,你身體還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顧雲檀偏過頭,不想看她。
他腦袋下的枕頭已經濕了一片。
顧雲檀現在不想著去死了,至少現在不想。
他還要等到葉司璟的身體被打撈上來。
葉司璟的後事,他要親自操辦,交給別人,他不放心。
顧雲檀也想再最後一次……抱一抱葉司璟。
然後,他就去陪他。
陳榮默默地陪了他一會。
雲檀不在公司,沒有人主持大局,好多事情等著她處理,她只能先行離開。
紀緒幾人都在病房外坐著,這幾個人都是跟兒子從小一起長大的,他們在這裡,她也能放心一些。
「雲檀,公司還有事,我先回去了。紀緒他們在外面,你有什麼事情就喊他們。」
紀緒三人坐在病房外的長椅上。
童彥卓低著頭在看手機,陳楷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紀緒雙手撐著膝蓋,盯著對面牆壁上的消防栓發呆。
陳榮從他們面前走過去的時候,三個人都站了起來。
她擺了擺手,沒有說話。
陳榮離開後,走廊里安靜了幾秒,。
童彥卓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他……會沒事的吧?」
陳楷睜開眼看著他,沒有回答。
紀緒也不知道說什麼。
病房裡突然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高處落在地上。
三個人對視了一眼,同時站起來,推門衝進去。
「葉司璟……」
顧雲檀蜷縮在病房的地板上,膝蓋蜷到胸口,渾身一抽一抽地發抖。
嗓子沙啞到極致,嘴裡無聲地念著這個名字。
他好冷啊,怎麼會這麼冷……
為什麼會這麼痛……?
顧雲檀的頭髮全都被冷汗浸濕,貼在他的額頭和臉頰上,滾燙的眼淚順著眼角滑到地板上。
他像一條瀕死的魚,連呼吸都困難無比,只能張大嘴巴急促地喘著。
可即便這樣,依舊無法緩解那種剜心般的疼。
痛到極致,胃開始痙攣。
顧雲檀捂著腹部撕心裂肺地乾嘔,額頭和脖子上青筋暴起,猙獰可怖。
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
葉司璟……
葉司璟……
全都是葉司璟。
這個名字像是無處不在,纏著他,貫穿他整顆心臟。
可除了膽汁,他什麼都吐不出來。
顧雲檀臉色慘澹,目光茫然地看著門口衝進來的三個人,身體還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去叫醫生!」紀緒的聲音還算穩。
童彥卓從地上爬起來跑了出去,走廊里傳來他急促雜亂的腳步聲。
陳楷從另一側扶住顧雲檀的另一隻手臂,兩個人一起把他從地上抬起來,放回病床上。
顧雲檀的身體回到病床上,還在不受控制地抽搐,他的手指死死攥著床單。
「雲檀,醫生馬上就來了,」紀緒按著他的肩膀,聲音放輕,「你忍一下。」
顧雲檀像是聽不到他說話,他一直看著天花板,嘴巴還在動。
念的還是那個名字。
「雲檀現在這個狀態,只能給他打鎮定劑了。」
醫生很快就來了,手裡拿著一支注射劑。
他用酒精棉在顧雲檀手臂內側擦了一下,針頭扎進皮膚里,開始推藥。
顧雲檀的身體抖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放鬆下來。
從肩膀開始,緊繃的肌肉一寸一寸地鬆弛下來。
攥著床單的手指也慢慢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