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雲檀慢慢閉上眼睛,病房裡安靜下來。
紀緒站在床邊,低頭看著顧雲檀。
鎮定劑讓他暫時睡著了,但臉上的淚痕還在,嘴唇上鮮血淋漓。
陳楷替顧雲檀蓋好被子,拿起旁邊的醫用棉簽,沾了點生理鹽水,替他一點一點擦乾淨血跡。
半個月後,顧雲檀窩在別墅的沙發上。
客廳的窗簾全部拉上了,他蜷縮在昏暗的空間裡,兩隻手抱著腿,手背上還有留置針留下的膠布印和淤痕。
那枚鉑金素戒已經戴不住了,他在上面纏了一圈又一圈的紅線。
顧雲檀幾乎瘦得脫了相,臉頰凹陷,顴骨突出,眼窩也深了許多。
鎖骨從毛衣領口露出來,兩根骨頭顯得格外突兀。
茶几上放著一碗粥,粥的表面已經結了一層皮,早就涼透了。
旁邊還有一杯水,也沒有動過。
顧雲檀的另一隻手裡緊緊握著手機,屏幕亮著,是和一個搜救隊負責人的聊天記錄。
對方最新一條消息是今天上午發的。
「顧總,很抱歉,目前仍然沒有發現,我們會繼續擴大搜索範圍。」
顧雲檀沒有回覆,也不知道怎麼回。
他聯繫了十幾個海上救援隊和搜尋隊,從他在醫院再次清醒,就一直在全力搜尋葉司璟。
到今天,已經是第15天。
每天得到的答案都一樣,沒有找到。
他不知道自己還在期待什麼。
紀緒推門進來的時候,顧雲檀的姿勢一點都沒有變。
他走到沙發邊,在顧雲檀旁邊坐下。
從門口到沙發的距離不短,他走的腳步聲也不算輕,但顧雲檀像是一點都沒有察覺。
直到紀緒坐下來,沙發墊陷下去一塊,他的身體微微歪了一下,顧雲檀才呆滯地慢慢轉過頭,目光沒有焦距地看向紀緒。
紀緒看到顧雲檀現在的模樣,心臟抽痛了一下。
顧雲檀現在人不人,鬼不鬼,短短半個月時間都快瘦成了人干。
他一口東西都吃不下,喝口水都能吐的天翻地覆。
每天只能靠打營養針維持生命體徵。
他們認識二十多年了,紀緒從來沒有見過顧雲檀這副模樣。
顧雲檀從小就是別人口中的孩子,出身優越,卻聽話懂事,聰明沉穩。
剛接手公司那幾年,他忙的連軸轉,也瘦了些,但精氣神是在的。
和葉司璟分手那段時間,他天天喝酒,甚至喝到胃出血住院。
但出院之後該幹嘛幹嘛,每天把自己收拾得乾乾淨淨的。
除非是他特別親近的人,沒人能看出他剛被甩了。
可這次不一樣。
之前葉司璟只是出國了。
這次……
顧雲檀的魂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什麼都不做。
飯不吃,水不喝,從早到晚窩在沙發上。
紀緒想到剛才收到的那條消息,心裡祈禱,一定要是真的。
葉司璟要是再找不到,顧雲檀也撐不了幾天了。
紀緒把手輕輕搭上顧雲檀的肩膀,手指觸到那截瘦削的肩胛骨時,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把那股熱意咽回去,努力擠出一個笑容,「雲檀,有個好消息。」
顧雲檀看著他,目光呆滯,裡面一點期待都沒有。
紀緒的手在他的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沒有用一丁點力。
「雲檀,你振作一點,葉司璟他……可能沒有死。」
顧雲檀的眼睛猛地睜大,他從沙發上坐直身體,盯著紀緒的臉。
嘴唇動了好幾下,聲音才從喉嚨里擠出來:「你……說什麼?」
他早就已經放棄了這個幻想,只想著能找到葉司璟的屍體,再看一眼。
紀緒的手從顧雲檀肩膀上拿下來,身體微微前傾。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點開一條信息,「我收到消息,葉司璟現在可能在浙省的一家醫院裡。
他被漁民從海里撈起來,因為撞到了礁石,一直昏迷,現在還不知道有沒有醒。」
顧雲檀一把從紀緒手裡搶過手機,低頭看著那條信息。
他把每一個字都看了一遍,眼睛越來越亮。
那條消息沒有照片,沒有視頻,上面只寫著疑似葉司璟。
「可能」「不確定」,全都是不確定的詞。
可他的手依舊激動到發抖。
「是他嗎?你確定是他嗎?」
紀緒看到顧雲檀的眼睛終於有了點光,他沒有辦法說出不確定三個字。
消息是朋友的朋友傳來的,層層轉述,經過了好幾個人的嘴,可信度已經打了折扣。
但這是他半個月來唯一能拿到的線索。
是能救顧雲檀命的線索!
「雲檀,我們現在就去浙省。」紀緒扶著顧雲檀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說,「我們要去看看不是嗎?」
這半個月為了找葉司璟,他們幾乎動用了所有能用的人脈。
這個消息他還沒有去確認真偽,可紀緒知道,顧雲檀等不了了。
不管怎樣,都要讓他先暫時提起求生欲。
顧雲檀愣了一下,然後點頭。
他掙脫開紀緒的手,從沙發上站起來。
他的腿還在發軟,膝蓋彎了一下,撐住茶几的邊緣。
顧雲檀低頭看著茶几上那碗涼透了的粥,端起來喝了一口。
冷的,米粒已經泡成了糊狀,水米分層,一點都不好喝。
可他強行咽了下去,忍住生理性反胃,然後一口氣喝完。
馬上就要見到葉司璟了,他的身體不能垮。
喝完粥,顧雲檀轉身朝臥室走,「我去換身衣服。」
他不能這副樣子去見葉司璟。
紀緒在後面盯著他的背影。
半個月了,他第一次看到顧雲檀主動吃東西,哪怕是冷的粥。
夠了,至少他想活。
紀緒拿起手機,給童彥卓和陳楷發了一條消息。
「葉司璟可能找到了,在浙省,飛機我已經準備好了,你們要不要一起去?」
紀緒也有點怕,他怕那個人不是葉司璟。
到時候他一個人控制不住顧雲檀。
對面立刻給了準確的答覆,說馬上就到。
顧雲檀走進臥室,關上門。
他站在洗手台的鏡子前,看著自己。
頭髮雜亂,鬍子沒刮,臉頰凹進去……
顧雲檀的手摸上自己的臉。
「好難看,怎麼會這麼難看……」
葉司璟見到這樣的他,不會喜歡的吧?
顧雲檀把自己仔細清洗整理了一遍。
他打開衣櫃,拿了一件乾淨的白襯衫。
這件原本合身的白襯衫現在穿在他身上,寬大又不合身,空蕩蕩的。
算了,先這樣吧,去見葉司璟要緊。
客廳里,紀緒已經安排好了車和司機在門口等著。
童彥卓和陳楷都在趕往飛機起飛的地方,他看著二樓樓梯盡頭的那扇房門,心裡再次祈禱。
一定要是葉司璟。
無論他現在變成了什麼樣,只要他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