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京市到浙省,飛行時間差不多兩個小時。
私人飛機上,顧雲檀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白色綿密的雲層。
陽光從雲的邊緣露出來,刺得他眼睛發酸。
他沒有拉遮光板,就這樣看著窗外,看著那些雲從機身下面慢慢退到後面去,不知道在想什麼。
紀緒坐在顧雲檀旁邊,時不時看他一眼。
顧雲檀從上飛機開始就沒有說過話,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縮著。
拇指在那枚素戒的戒圈上來回摩挲,纏著戒圈的紅線已經有些褪色,邊緣起了毛。
童彥卓和陳楷就坐在對面。
兩個人見氣氛凝重,也沒有閒聊,實在無聊就閉目養神。
飛機落地的時候是下午3點,陽光正好,甚至有些刺眼,只是溫度有些低。
顧雲檀走在最前面,步伐很快。
紀緒三人幾乎要小跑才能跟得上。
顧雲檀穿了一件駝色夾棉外套,裡面在白襯衫上又加了一件杏色毛衣。
這半個月,他的身體格外怕冷。
四人快速上了一輛黑色商務車,也是紀緒提前安排好的。
從機場到醫院,還有40分鐘左右的路程。
顧雲檀看著窗外的街景一幀一幀地往後退。
浙省的空氣里有一種濕潤的、潮潮的味道,溫度不算太低,至少比京市要高几度。
但那股子陰冷,像是要往人骨頭縫裡鑽,讓人很不舒服。
車子停在醫院門口,顧雲檀的手放在車門把手上停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氣,推開車門。
紀緒三人跟在後面,四個人穿過門診大廳,走進住院部的電梯。
病房在7樓,走廊很長,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和病氣的味道。
護士從走廊那頭推著小車走過來,車輪碾過地面,發出讓人牙酸的聲音。
顧雲檀的步伐越來越快,幾乎是小跑著往前沖。
走廊盡頭那間病房的門口,站著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手裡拿著一本病歷夾,正準備離開。
病房的門沒有關嚴,顧雲檀從醫生身邊走過去,腳步沒有停。
他的目光穿過那道門縫,落在病床上。
靠窗的位置,床頭搖起來一些,半靠在床上的人穿著一件藍白條紋的病號服,領口寬大,露出一截蒼白的鎖骨。
他的頭上纏著白色的繃帶,從額前繞到腦後,把大半的頭髮都遮住了,只露出耳後幾縷黑色碎發。
他的臉比半個月前更瘦了,顴骨微微凸起,但五官還是俊朗優越。
那人手裡端著一杯水,正在和護士說話。
護士站在床邊,手裡拿著注射器往輸液管里推藥,她低著頭,表情專注。
床上的人側頭看著她的動作,嘴角微微彎著,像是在說什麼禮貌又客氣的話。
他的表情很柔和,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是剛經歷了生死。
眼神里沒有任何負擔,乾淨的像一張沒有被畫過的白紙。
顧雲檀的手扶住了門框,手指攥緊。
眼眶在那一瞬間紅了,他忍住沒有哭,站在門口看著那張熟悉的側臉。
下頜線因為消瘦變得更加分明,連下巴都比之前尖了一些。
顧雲檀的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幾圈,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他再也忍不住,抬腳想要推門進去。
就在這時,主治醫生卻折返了兩步,從後面叫住了他。
「你們是裡面病人的家屬嗎?」
這都半個月了,這個病人的家屬終於出現了。
紀緒從後面推了顧雲檀一把,把他推到主治醫生面前,「他是。」
主治醫生看了顧雲檀一眼,點了下頭。
他翻了一下手裡的病歷夾,目光再次抬起,從顧雲檀的臉上掃到他身上。
這人感覺也很需要住院啊,感覺風一吹就要倒了,怎麼能虛弱成這樣。
「你們先跟我來一下,他的情況有些特殊,我要提前先跟你們講一下。」
醫生的辦公室在走廊另一頭,不大,只有一張辦公桌,兩台電腦,一個文件櫃。
牆上掛著一張人體解剖圖,旁邊是幾張CT片子。
顧雲檀站在辦公桌前,手撐著桌沿。
紀緒站在他身後,童彥卓和陳楷靠牆站著。
四個人都盯著主治醫生。
主治醫生神色如常,早就習慣了這種注視。
他從文件櫃裡取出幾張片子,夾在燈箱上,燈箱的燈光透過來,把那幾張黑白影像照的很清楚。
顱骨的輪廓,大腦的褶皺,還有一塊顏色略深,邊緣模糊的陰影。
在左側顳葉的位置。
不大,像一滴被滴在白紙上的墨,還沒有完全暈開。
「病人的頭部撞到了礁石,這裡,」主治醫生伸手,指著那塊陰影的位置,「有一塊血腫,血腫壓迫了海馬體和顳葉內側,導致他現在出現了逆行性遺忘。」
「什麼意思?」紀緒沒忍住開口。
「簡單的來說,他暫時不記得以前的事了。」
童彥卓在後面沒忍住,嘴角抽了抽:「這麼狗血?」
陳楷掃了他一眼,仝彥卓立刻閉上嘴不說話了。
可心裡還在吐槽,顧雲檀和葉司璟這倆人的愛恨情仇,確實挺像演電視劇的。
先是富家子和窮小子,又是收錢分手出國,再到白月光回歸,替身梗。
好嘛,現在又整出死而復生失憶梗了。
醫生看了童彥卓一眼,沒有追究,繼續往下說:
「不過這只是暫時性的,血腫不大,沒有持續增大的跡象,腦內的出血點也已經止住。
開顱手術取出血腫有一定的風險,位置比較深,手術過程中可能會損傷到其他神經,所以我們目前的方案是保守治療,讓血腫自行吸收。」
「快的話一兩個月,慢的話半年到一年,記憶會慢慢恢復。」
顧雲檀的眼睛一直盯著燈箱上那張片子,那塊不規則的陰影壓迫著脆弱的神經。
他的手指在桌子上收緊了。
聽到醫生說會恢復後,緊繃著的神經才放鬆了一些。
「好,我們保守治療。」
顧雲檀不想讓葉司璟冒開顱的風險。
從醫生辦公室出來到病房門口,不到二十米的距離,顧雲檀越走越慢。
他在那扇白色的門前停下來,手放在門把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