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什·卡修斯的手指從椅子的扶手上抬起來,划過那四隻金杯的杯沿。
在最後一隻杯子前停住了。
金杯里的血液只有淺淺一層,暗紅色的液體在純淨的杯壁上掛了一層薄薄的膜。
燭光映在上面,像一小片被凝固住的半透明琥珀。
他的手指捏住杯沿,把杯子端起來,湊到唇邊。
鼻尖觸到液體上面那層薄薄的、幾乎看不見的霧氣,那股淡得幾乎要散掉的味道變得清晰起來。
還是淡淡的,不濃烈,不刺鼻,更不會讓他喉嚨發緊。
艾什·卡修斯伸出舌尖,探進那層淺薄的液體裡,輕輕舔了一下。
碧綠色的瞳孔微微收縮。
那滴血液在他的舌尖化開,溫度已經涼了,帶著一點鐵鏽的澀和一點點說不清的甜。
他的舌尖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把那滴血咽下去的時候,喉嚨里發出一聲很輕的、像是嘆息一樣的聲音。
安德森站在一旁,垂著眼,但餘光一直落在那隻金杯上。
親王閣下以前從未寵幸過人類的血液。
那些送來的血液,他最多看一眼、聞一下,就讓安德森撤走了。
這是第一次,親王閣下端起杯子,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哪怕只是一下。
艾什·卡修斯把金杯放回托盤上,杯里的血液已經冷了。
他想要熱的,熱的會更香、更甜,會讓他的舌尖感受到更濃烈,不會因為溫度而消散的味道。
「明日清晨,把他送來。」艾什·卡修斯聲音慵懶平淡,像在吩咐一件很尋常的事。
安德森的心卻並不平靜,但還是微微欠身:「是,親王閣下。」
他的目光落在那四隻沒有被選中的金杯上,喉嚨里有什麼東西在滾動。
另外兩名女僕也看著那幾杯血液,手指在身側蜷縮著,不敢動。
艾什·卡修斯靠在椅背上,合上眼睛,銀白的長髮從肩頭垂落。
他抬起手,隨意地擺了擺:「剩下的由你處置吧。」
安德森再次欠身,這次比剛才更深一些:「是,親王閣下。」
他帶著兩名女僕退出房間,門在身後合上。
三人的腳步聲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沒有發出任何噪音。
安德森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兩名女僕跟在他身後,目光一直落在那隻托盤上,盯著那四隻金杯。
安德森在走廊的拐角處停下來,轉身從托盤上端起兩隻金杯遞給她們:「親王閣下賞賜的,慢慢享用。」
兩個女僕接過金杯,手指收緊,眼睛裡的光在燭台下跳了跳。
她們張開嘴:「謝謝安德森管家。」
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帶著壓抑不住的沙啞和顫抖。
這些血液太美味了。
安德森擺了擺手,沒有再說話,端著剩下的兩隻金杯走了。
套房裡,洗漱的流水聲從兩扇緊閉的門後傳出來。
每個房間共用一間浴室,司璟沒有心思跟他們爭搶,排在最後一個。
等他從浴室出來,頭髮還在滴水,他一邊走一邊用毛巾擦拭。
客廳里的燈還亮著,索菲亞和海倫娜已經洗完出來了,兩個人穿著睡裙坐在沙發上。
索菲亞依舊抱著海倫娜的胳膊,眼眶紅紅的。
阿德里安坐在壁爐旁的椅子上,他似乎格外喜歡火。
司璟獨自走到一張椅子邊坐下來,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看起來格外鬆弛。
索菲亞終於從海倫娜的胳膊上抬起頭,眼睛濕漉漉的,像一隻受了驚嚇的小鹿。
她直勾勾地盯著司璟,嘴唇動了動,聲音帶著一絲哭腔:「如果我們沒被選中,我們是會被遣返,還是會留下來做其他吸血鬼的血奴?」
索菲亞再次問出這個問題。
司璟看著她那張因為恐懼而微微發白的臉,聳了聳肩,愛莫能助:「索菲亞,我不知道。」
索菲亞的嘴唇顫了一下,有些失望地垂下眼。
司璟·瑟耶爾是瑟耶爾家族的繼承人。
誰都知道,瑟耶爾家族歷來都出最優秀的血獵,他們有的是辦法對付吸血鬼。
可是連他都說不知道,那他們該怎麼辦?
當他們被聖瑪麗學院院長選為人類火種時,他們都是驕傲的,信心滿滿的。
可真來到這座陰森恐怖的古堡,面對那個強大的暴君,一直以來被壓在心底的恐懼便無限滋生。
索菲亞又把臉埋回了海倫娜的懷裡。
她是貴族小姐,從小被保護得很好,從來沒有離開過家人的庇護,從來沒有見過血族,也沒有聞過血液的味道。
現在,她在一座全都是吸血鬼的古堡里,等待著吸血鬼親王品鑑她的血液。
很有可能變成他的食物……
五人各懷心思,敲門聲在這時候響起,所有人都看向門口。
邁爾斯·格雷站起來,走過去拉開門。
門口站著一個女僕,並不是剛才來取血液的那兩位,這個看起來更加年輕,頭髮紮成兩條馬尾辮,垂在肩膀兩側。
她微微欠身,動作依舊僵硬:「幾位,已經很晚了,請早點休息,明天一早管家會過來。」
邁爾斯·格雷點點頭,關上了門。
客廳里的五個人對視了一眼,沒有人說話,默默地站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間。
司璟躺在靠窗的那張床上,被子拉到胸口。
眼睛在黑暗中睜著,一點睡意都沒有。
他知道自己睡不著,也沒有打算睡。
明天開始,他就要跟艾什·卡修斯的作息重合。
白天睡覺,晚上清醒。
這大概是他最後一個清靜的夜晚了。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敲門聲就響起來,不緊不慢,卻又隱隱帶著催促。
司璟從床上坐起來,把被子疊好,穿上拖鞋走出房間。
安德森已經站在客廳,銀白的髮絲一絲不苟地梳在腦後,燕尾服的款式和昨天一模一樣,扣子依舊扣得整整齊齊。
看到司璟出來,他右手搭在胸前,微微欠身:「司璟先生,親王閣下要見您。」
索菲亞和海倫娜也從房間裡出來。
她們的臉色比昨晚更白了一些,眼下的青黑色很明顯,大概也沒怎麼睡。
索菲亞看著司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礙於安德森在,又不敢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