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葡萄園裡的葡萄一年一熟，酒莊裡的酒一年比一年醇厚。
司璟親自教那些農莊裡的工人釀酒。
溫度的控制，發酵的時間，橡木桶的烘烤程度，每一樣都要精確。
一開始釀出來的葡萄酒酒他並不滿意，後面一年比一年好。
直到第五年，他打開橡木桶，用紅酒杯接了一杯舉到眼前。
酒液是深紅色的，在燭光下像流動的紅寶石，他湊近聞了聞，又喝了一口。
酒液在舌尖上含了一會才咽下去，嘴角彎了一下。
司璟把那杯酒端到艾什·卡修斯面前：「嘗嘗。」
艾什·卡修斯接過去抿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好喝。」
他又喝了一口：「比酒莊之前釀出來的葡萄酒好喝。」
「以後會更好喝。」
司璟還把古堡里那些隨便亂用的香料重新配比。
他將丁香、肉桂、肉豆蔻、黑胡椒等按照不同的比例混合，研磨成粉，用了很久的時間才把配方確定下來。
第一批調料被罐裝進精緻的陶瓷罐里，貼上標籤，送到了人類貴族的餐桌上。
那些貴族的舌頭比平民叼得多，他們一開始還帶著懷疑的態度，不願意使用這些調味料。
直到有一天，一個年輕的貴族在吃烤肉的時候拿錯了調味料，調料撒在烤肉上，他咬了一口，便愣住了。
隨後立刻把整盤烤肉吃完。
事後他才知道，這罐調料就是古堡里那位司璟·瑟耶爾大人親自調配的。
從那以後，貴族們開始主動向司璟訂購調味料和葡萄酒，金幣像流水一樣流進來。
艾什·卡修斯藏寶庫里的金幣越來越多，寶石箱裡也多了不少司璟為他尋來的新寶貝。
他每天晚上都會去藏寶室待一會，把新收來的紅寶石和藍寶石按顏色分好類，放進對應的箱子裡。
把金幣堆上被碰散的金幣重新堆好。
艾什·卡修斯做完這一切，拉著司璟的手：「司璟，你看，金幣變多了。」
司璟牽起他的手，放在唇邊親吻了一下：「卡修斯，你高興嗎？」
艾什·卡修斯點頭：「高興，只要司璟在我身邊，我就高興。」
司璟在古堡生活滿十年的時候，艾什·卡修斯終於下定決心，他要為他的小人類舉行初擁儀式。
不能再等了，他的小人類會變老，會生病，會死……
他無法接受這樣的結果。
艾什·卡修斯活了上千年，見過太多的生離死別。
那些死去的人，活著的人，都和他沒有關係，他不在乎。
但司璟不一樣。
艾什·卡修斯在黑棺里睜開眼睛，他窩在司璟懷中想了很久。
血族皇室傳承下來的初擁秘法，成功率極高，只是接受初擁的人類會承受難以想像的痛苦。
血液被抽乾，再被注滿，全身的骨頭像被碾碎又重組，每一根神經都會被燒毀，又重生。
那種痛苦會持續很久。
艾什·卡修斯不想讓他的小人類疼，但他更不想讓他死，也不想讓他變老。
他不想看到愛人長出白髮，臉上出現皺紋，脊背彎下去，步伐變得緩慢。
他想讓司璟永遠是現在這個樣子。
黑髮，黑眸，脊背挺直，永遠用溫柔深情的眼神看著他。
艾什·卡修斯把手伸進司璟的頭髮里，指腹一下一下蹭著他的頭皮。
「司璟……」
司璟沒有睜眼，應了一聲：「我在。」
艾什·卡修斯察覺到他醒了，湊過去，在他唇上親吻了一下：「司璟，我想給你初擁。」
司璟閉著的眼睛睜開，他偏過頭，對上艾什·卡修斯的眼睛。
「好。」
艾什·卡修斯的嘴唇動了一下，他以為司璟會猶豫。
血族皇室的初擁過程十分痛苦，但完成初擁後，會直接變成一名強大的吸血鬼，跟普通的吸血鬼完全不同。
司璟什麼都沒問，完全信任他。
初擁儀式在黑棺里進行。
黑棺的棺蓋合上，把所有的光都擋在外面。
艾什·卡修斯埋在司璟懷中，咬破了他的血管，一點一點將愛人的血液吸進自己的身體裡。
然後他用犬牙咬破了自己的手腕，冰涼暗紅的血液立刻涌了出來。
他把手腕送到司璟唇邊。
司璟失血過多，幾乎沒有一絲力氣，他的嘴唇貼上那道傷口，血液流進他的嘴裡，冰涼中帶著腥氣，味道並不算好。
隨著血液流入他的喉嚨，他的身體開始發燙。
司璟控制不住地攥緊了艾什·卡修斯的手腕，全身都在發抖。
艾什·卡修斯沒受傷的手覆上了司璟的手背，心疼的快要死去了。
「司璟……疼嗎？」
「不……不疼……」司璟的聲音不太穩。
他的血管在膨脹，骨骼酸痛，像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身體裡翻攪、重組、再造。
艾什·卡修斯把他攬進懷裡，下巴抵著他的發頂，手指在司璟的後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司璟，疼就咬我。」
司璟哪裡捨得咬他，他的手指攥著艾什·卡修斯的衣服，臉埋在他的頸窩裡，呼吸又重又急。
滾燙的氣息噴在那片蒼白冰涼的皮膚上。
艾什·卡修斯的手一下一下地拍著，他拍得很慢，一直都沒有停，像在哄一個做噩夢的孩子。
嘴唇貼著司璟的耳朵，低聲說著什麼。
聲音太小了，只有司璟能聽到。
「司璟……我的司璟……我的愛人。」
「一定會成功的，我們要永遠在一起……」
痛苦持續了很久，司璟不知道具體過了多長時間。
也許是幾個小時，也許是幾天。
他的意識在黑暗中沉沉浮浮，有時候清醒，有時候混沌。
清醒的時候，他能聽到艾什·卡修斯在他耳邊叫他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叫。
到後面，聲音已經沙啞不堪。
混沌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在往下沉，那裡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溫度，只有黑暗。
但有一隻手一直握著他的手，沒有鬆開過。
終於，他的眼睛再次睜開。
身體不燙也不疼，心跳消失，體溫變涼。
艾什·卡修斯的手還握著司璟的手。
司璟抬起手，輕輕撫摸他的臉頰：「卡修斯。」
艾什·卡修斯猛地抬起頭，碧綠色的眼睛泛著猩紅。
殷紅的唇瓣上全都是他自己咬出來的齒痕。
見自己的愛人醒過來，艾什·卡修斯撲過去，嘴唇在司璟的臉上胡亂地親著。
親他的額頭，親他的眉心，親他的鼻尖，親他的嘴唇……
「司璟……我以為你醒不過來了，我以為你不要我了，我以為……」
司璟偏過頭，找到那張還在發抖的嘴唇，吻住了他。
艾什·卡修斯這才安靜下來，他的手緊緊纏著司璟的脖頸，閉著眼睛，迎合著愛人的親吻。
司璟在成為吸血鬼後的第五百年，他的身體開始慢慢走向終點。
艾什·卡修斯知道他的愛人在變老。
跟人類的變老不一樣。
活了太久的血族也會慢慢走向終點。
沒有痛苦，沒有疾病，只是慢慢的、一點一點的開始虛弱。
眼睛會先看不清楚，然後是耳朵，他會睡很久，久到永遠不會再醒來。
艾什·卡修斯去找了血族中的長老，想問有沒有辦法可以延長司璟的壽命。
血族長老搖了搖頭：「親王閣下，司璟大人活了五百年，對於他這樣接受初擁的血族來說，已經很長了。」
「可是我想讓他一直活著。」
長老看著艾什·卡修斯，很久才嘆了口氣：「親王閣下，您知道的，這是不可能的。」
司璟的生命走到終點的那一晚，艾什·卡修斯和他面對面躺在黑棺里。
他們身體貼著身體，額頭抵著額頭，鼻尖相碰，手交握在一起。
艾什·卡修斯的眼睛緊閉，睫毛垂落下來，嘴角彎著，像在做什麼美夢。
黑棺內的絲絨內襯裹著他們，銀白色長髮和黑色的髮絲纏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縷是誰的。
黑棺內很安靜，沒有呼吸聲，沒有心跳聲。
他們終於可以一起沉眠，在黑暗裡，在晨光中。
沒有人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會醒來，也許永遠不會。
「司璟，我的愛人，睡吧……我會陪你一起長眠，你不會孤單。」
「或許下一世，我們還會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