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璟手裡拿著藥油。
宋槐序看到那個瓶子,右腳條件反射般往被子裡縮了一下。
司璟走進來,順手把門虛掩上,自然地側身在床邊坐下。
床墊被他的重量壓得微微下陷。
宋槐序的身體不自覺地往那個方向傾斜了一點。
「宋老師,你的腳腕還要揉一下。」司璟的聲音自然中帶著關切。
他一邊說一邊擰開藥油瓶蓋。
那股辛辣中帶著薄荷涼意的藥味又在房間裡散開,把空調吹出來的無味冷氣都染上了藥草的氣息。
「我自己來吧。」宋槐序說著,伸出手去接藥油瓶。
但司璟已經搶先一步,握住了他的右腳踝。
掌心依舊是乾燥溫熱的,覆在被空調吹得微涼的皮膚上。
溫度反差讓宋槐序的腳趾不自覺蜷了一下。
「宋老師,腳腕扭傷不是開玩笑的,還是我來吧,我專業一點。」
司璟的理由正當得無可挑剔。
聲音溫和,語氣卻不容拒絕。
宋槐序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後訕訕地收了回去。
他只能把大腿上的筆記本放到床頭柜上,然後靠回床頭。
這個姿勢讓他能清楚看到對方低垂的臉。
司璟往掌心裡倒了些藥油,合攏搓了搓,藥油在摩擦中升溫,掌心很快就熱了。
然後他把宋槐序的右腳輕輕放在自己的大腿上。
他的大腿還是那麼結實,肌肉在放鬆狀態下是柔軟的,隔著一層薄薄的布料,依舊能感覺到下面蘊藏的力量。
宋槐序的腳後跟擱在他的大腿內側,腳心懸空,腳踝被他的左手穩穩地托著。
司璟的右手覆上來的時候,掌心熱得像一隻小熨斗,拇指壓著踝骨外側,沿著骨骼的輪廓慢慢推壓。
這一次沒有下午那麼疼了,酸脹感已經消退了大部分。
剩下的是軟組織損傷殘餘的一點點不適感,被溫熱的掌心一熨,反而覺得很舒服。
司璟低著頭,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上。
長長的睫毛隨著眨眼的動作輕輕顫動,嘴唇微微抿著,十分認真。
他的手指很漂亮,修長,骨節分明。
宋槐序想,這雙手如果去彈鋼琴,大概也很好看。
此刻,它們正以一種虔誠的姿態,握著自己的腳踝。
揉了一會,司璟又倒了一些藥油在掌心重新搓熱,然後換了手法。
不再是逐寸按壓,而是整個手掌包住腳踝,掌心的熱量透過皮膚,往軟組織深處滲透。
他的手指在踝骨兩側輕輕收攏,形成一個溫和的壓力。
保持幾秒,再鬆開,再收攏。
宋槐序靠在床頭,看著那雙漂亮的手在自己的腳踝上來回移動。
藥油的味道充斥在兩個人之間。
辛辣微涼,混著司璟身上那股淡淡的薰衣草洗衣液味。
宋槐序發現自己的呼吸不自覺地變得很輕,像是怕吵到這樣的氛圍。
按摩了大約十五分鐘,司璟停下來,把宋槐序的腳踝又仔細檢查了一遍。
確認沒有腫脹的跡象,才把那隻腳輕輕放在床上。
「好了,宋老師,明天再揉一次就差不多了。」
他站起身,把藥油瓶擰緊,放在床頭柜上。
轉頭看了一眼靠在床頭的宋槐序。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防藍光眼鏡後面看著他,表情有些說不清的複雜。
鏡片上倒映著天花板上的燈光,把他的眼神遮去了一半。
「宋老師,早點休息,晚安。」
司璟沖宋槐序微微點了下頭,轉身走出房間。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藥油的味道還在。
像是那個人還坐在床邊。
宋槐序靠著床頭,好一會沒動。
他摘下眼鏡,放在床頭柜上,捏了捏鼻樑。
指尖碰到鼻樑的時候,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的手是涼的。
和剛才握在腳踝上那隻溫熱的手完全不一樣。
宋槐序躺下來,把臉埋進枕頭裡。
腦子裡亂得他根本睡不著。
他今年35歲,出道18年,在這個圈子裡見過形形色色的人。
漂亮的臉蛋和身材見了無數,殷勤的手段也領教了不少。
宋槐序以為,自己的心早就被歲月打磨成了一塊又冷又硬的石頭,誰也撬不開,誰也別想在上面留下痕跡。
可是現在,他躺在這張床上,在夜深人靜的11點。
心裡有一根弦被撥動了。
在他的胸腔里嗡嗡地震著,震得他心煩意亂。
宋槐序知道自己動心了。
對一個比他小12歲的人,一個今天才第二次見面、只相處了一個白天的人。
他活了35年,從來沒有談過戀愛,更沒有對任何人產生過這樣的感覺。
宋槐序一度以為,自己天生就缺少那根筋,以為自己永遠也不會理解,那些為了愛情哭天搶地的劇本。
可現在,他躺在黑暗裡,滿腦子都是司璟低頭給他揉腳踝的樣子。
睫毛的弧度,手指的溫度,低沉的聲音叫他「宋老師」。
如果他是二十五歲就好了,或者三十歲也行。
至少……不要差12歲。
12歲是什麼概念?
白司璟出生的時候,他已經在讀初中了。
白司璟上幼兒園的時候,他已經站在領獎台上發表獲獎感言。
一向自負的宋槐序,在這個深夜裡生出一點從未有過的自卑。
他把被子拉到臉上,悶悶地吐出一口氣。
上面有淡淡的薰衣草味道。
白司璟的味道。
兩天後,宋槐序回了劇組。
腳踝已經好得差不多了,走路,跑步都不受影響。
導演見到他,先問身體怎麼樣了,他說沒事,然後直接去化妝間做妝造。
司璟跟在他後面,手裡拎著保溫杯。
不是宋槐序平時用的那個,這是司璟新買的,容量更大,保溫效果也更好。
裡面灌的是他一大早起來熬的解暑涼茶。
宋槐序的生活在短短几天內,發生了某種微妙的變化。
這種變化外人可能看不大出來。
但馬濤作為離他最近的人之一,感受得最為直接。
以前宋槐序在劇組下了戲,就冷著一張臉回房車,誰也別想靠近。
吃飯是助理叫外賣,有時候叫的不合胃口,就隨便扒了兩口。
一整天攝入的熱量還不如普通人一頓早飯。
他的胃病就是這麼來的。
不是吃什麼的問題,是根本不好好吃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