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寧的神色也有幾分微妙,別人對寧字不敏感,都沒注意到路政亦的口誤,可她聽得分明,寧,寧什麼?都這麼久沒聯繫了,路政亦對她認她為主的事,還沒死心呢?
她這段時間也查了一些資料,這件事可是不被主流認可的,路政亦不會有什麼怪癖吧?
當下不是想這些的時候,趙寧迅速調整狀態,依言走到試鏡室中央,如同往常一樣,一個略顯拘謹的閨秀躍然眼前。
關於試鏡搭戲,趙寧自覺經過幾次對林月德這個角色的演繹後,她已經胸有成竹了。
她靜靜的站在那裡,等待著路政亦接戲。但路政亦卻並未立刻上前,他先是站在原地,目光穿透空氣,眼前似乎是那一片不存在的學堂迴廊。他微微調整了一下站姿,肩膀稍稍內斂,使得他高大的身形看起來不那麼有壓迫感,反而多了幾分文人的清瘦感。
林襲眼底掠過一絲驚訝,細微肢體的控制,帶來了他幾乎脫胎換骨的氣質轉換,這個演員能入圍金馬,果然有幾分實力。
林襲眼神稍稍專注了幾分。
只見秦笙緩步上前,在距離林月德幾步遠時,便停了下來,「林同學,好巧。」
因為林月德的公公婆婆,並不許林月德外出念書,覺得有辱門風。這位秦笙是林月德父母托關係在外聘請的而來的,明面上是教導林家二房的一眾小輩,以其讓他們更好的接管家中的商鋪,林月德不起眼的混入其中學習,由於授課不過月余,兩人也無私下交流,因此並不熟識。
林月德站了起身,對他福了一禮,「秦老師。您好。」
秦笙眼中划過一絲真切的憐惜---他入林宅授課,吃住都在林宅,新嫁娘新婚之夜被羞辱之類的風言風語,聽得那是太多了。
見面前這個女子端莊秀麗的容顏,他下意識向前挪動了半步,又猛地頓住。這個細微的、劇本上沒有的掙扎,瞬時將這個人物立住了。
林月德敏銳的察覺到面前人的掙扎,原本程式化的恭敬里,不自覺的帶上了一點真實的怔忪---這位講師,好似有點怪。
秦笙視線微微游移,落在了她的手上,「你很勤勉也很聰慧,昨日在課堂上講的經濟學知識,你可有什麼不懂之處嗎?」
為免公婆不舒服,林月德在學堂里一直沉默寡言,將自己做成一個隱形人,二房的姑娘心疼這個嫡房嫂子,幾度鼓勵她在課堂發言,但都被林月德婉言謝絕了。
能得一次求學機會已是不易,她不願多生波瀾。
如今秦笙這個講師一問,她還真浮現了幾個問題,但他們孤男寡女,在走廊里說了兩句話,已是有些越界,林月德道:「沒有,老師講得很好,我都明白了。不耽誤老師遊廊了,我這就走了。」
林月德說完告辭的話,便欲側身離開,姿態間是無可挑剔的禮節,卻也帶著顯而易見的疏離。
「林同學!」秦笙幾乎是下意識的,聲音提高了些許。這聲呼喚頗為急切,甚至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
林月德腳步一頓,有些詫異的回頭看他,「您還有事?」
秦笙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他抿了抿唇,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但更多的是一種不甘心就此結束對話的執著。
他迅速調整了一下呼吸,聲音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沒事...只是我那邊還有幾本淺顯些的西洋經濟學譯本,還有一本《歐遊新影路》...或許...或許你會喜歡。在課堂上,我講到西洋之事,你的眼神都很亮,跟平時...不太一樣。若你得空...」
秦笙的姿態異乎尋常的低,每個停頓之間,都在斟酌用詞,既怕唐突了對方,又帶著非同尋常的真誠。
路政亦改台詞了...而且還改了不止一星半點。但此刻在試鏡中,趙寧已經顧不上那麼許多了。
林月德微微抬頭,對上了他的目光,不由一怔,可能連秦笙自己都沒意識到,他眼神里混雜著欣賞與悸動的情感。這份過於複雜和真摯的情感,透過他的眼睛,毫無保留的傳遞出來。
這種話語裡那份笨拙的關懷與鼓足勇氣的靠近,直直的擊中了林月德,那顆心竟然不由自主的,輕微悸動了一下。
林月德本該溫和婉言謝絕的話卡在了嗓子裡,一時心亂如麻。
林女士含笑瞧著,心道,這秦笙的人設,好像在電影裡被改了?也不是大事。面前的這個路政亦,演得還挺像樣的。
下一秒,就聽林月德極為冷淡的語氣:「不了。」
她頓了頓,說道:「秦講師,我學經濟學,純粹是希望能幫到我丈夫的生意,對這老子遊戲毫無興趣,你不用給我推薦這些玩意。玩物喪志,毫無用處。」
路政亦幾番改台詞,對趙寧而言是一種新鮮的挑戰,甚至幫助她重新挖掘完善了林月德的人設。在這種心態下,她甚至開始期待路政亦的下一句台詞。
就在此時,林襲喊道:「停。可以了。」
林襲的目光在兩人之間反覆看了幾眼,臉上顯露出為難,似是一個人面前珍寶,但卻不知道該如何處理的神情。
過了良久,林襲先問出了一個她最感興趣的問題:「路政亦,你好像改了秦笙的人設?」
「是的。我認為這個角色原本的設置,有點多餘。」
趙寧詫異的看了路政亦一眼,在導演面前說劇本不行,真有你的。
「一個出於同情關於林月德,虛偽的知識分子形象。在之前的影視劇里已經太多了。而其中最出名的,就是《橘子》里的少爺,秦笙這個角色的戲份,意味著很難超越他。這是其一。」
「繼續。」
「其二,是我個人的一些看法。我認為秦笙對於林月德本人,不應該是一種欣賞、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