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銀幕亮起時,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深宅大院的青灰色高牆,門前是一對石獅子,憨態可掬,上面掛著紅燦燦的綢帶。
喜慶的裝扮讓馬克想起了婚禮,在中國人的說法裡,這個叫成親。
一分鐘的鏡頭,看似中規中矩的開場鏡頭裡處處都是細節。
這對石獅子上不經意的剮蹭,說明這戶人家表面光鮮,實則內里虧空,這紅燦燦的綢帶寓意新婚,但這畫面色調中,卻透著一股陰冷之意,說明這婚事不吉。
而這深青色的大宅,近看恢弘,細看...卻猶如一個密不透風的監獄。
信息量太大了,馬克剛剛混沌的頭腦如同一台耗盡電量的手機,被強制接上了快充線。他下意識的眯了眯眼,這個導演,絕對是世界一流的水平了。
信息量這三個字看似簡單,其實在任何的影視,甚至小說作品裡,都是最為關鍵的部分了。
就像有些作者看似小白娓娓道來的文風,就是有無盡抓人的能力,這就是筆力。每句話都是有效推進,讓讀者欲罷不能。
在電影裡,這項能力更是可貴,就像這個電影...等等,這電影叫什麼來著?什麼家?是叫唐宅嗎?
馬克理所應當的認為這部電影就叫唐宅了,一分鐘,每一幀畫面,都給了充足甚至過大的信息量,以馬克龐大的觀影量來判定,這個導演,絕對是世界級一流導演的水平。
雖對導演水平的初步認可,但馬克的身軀依舊在椅子上,甚至還往後靠了靠,導演傳遞他的意圖,他明白了,這是個悲劇電影,恐怕又是歌頌苦難的那套。
不知不覺之中,馬克的嘴角已帶上了一絲矜持的笑意,不為劇情,而是他明白,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得懂導演意圖的,更何況是短短一個開頭就品出電影的最終傳達。
這就是高水平導演與高水平影評人的惺惺相惜,可惜了,如果這位導演拍的別的片子,他可能還感興趣一點。
「嘿。」一個看著高大的背影出現,用力拍了拍那個俊秀的青年,「這位小哥,你也是參加婚禮的...?」
電影的節奏很快,唐宅里推燈換盞之間,幾句對話,立住了一個過於精明的唐老爺與愚鈍的兒子。
很明顯,唐宅已搬入城中三十年,但城中最核心的生意還是未能觸及,他對各位掌柜可謂是低姿態的結交,不動聲色的奉承。
而唐少爺在旁則顯得過於沉默了,明明是他的婚事,全程渾渾噩噩,不發一言。
虎父犬子也是電影裡的經典組合了。
幾分鐘的熱鬧鏡頭過後,唐少爺醉著酒來到了新房之中。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個端坐在喜床上穿著鳳冠霞帔的女人。
鏡頭似乎不經意間掃過她的金線喜服,明珠繡鞋,以及她挺直的背,顯然,這是一個教養極好的名門閨秀。
但無論是馬克,還是其他評委與影評人,都能看出這位唐少爺對婚事有多麼抗拒,而他臉上傲慢的神情也正說明了,他打算狠狠折辱一番這個新娘。
那一刻,連馬克心中都替這位新娘感到了窘迫與尷尬。
蓋頭掀開,露出了一張絕美的臉龐。
「啊...」
電影院中發出了低低的抽氣聲,連馬克都忍不住挑了一下眉毛,沒想到帕子下是這麼權威的一張臉。
之前電影鋪墊的氣氛有多壓抑,馬克現在就有多期待這位唐少爺能迴轉心意,好好待這位新娘,畢竟,她那麼美,看起來又毫無差錯,不是麼?
唐少爺顯然並無憐香惜玉之心,他按照先前的想法,譏諷了一番面前無辜的新娘。
「嫁衣千金,你可知世上有多少貧苦人家吃不飽飯...」
馬克忍不住搖了搖頭,這跟人家新娘有什麼關係...這位演員容貌周正,但顯然他的演技更佳,成功塑造了一個尖酸刻薄,無能遷怒的角色。
但相比這個唐少爺,馬克顯然對這位新嫁娘有個更濃厚的興趣,她看著頗為臉生,但演技不俗。
面對新婚之夜丈夫的下馬威,林月德雖有愕然與傷心,但並未失態。
新房外的一輪彎月,映著庭院中那棵古樹,森森寒意撲面而來。
馬克有些煩躁,很明顯,下面電影的基調將一路轉低,用以彰顯這個女子如何堅韌如何賢德如何犧牲與如何苦難,最後堆積出一個花團錦簇的內宅。
但心中情緒如何起伏,馬克的眼珠還是緊緊盯在了銀幕上,絲毫沒移開。
這是影評人刻在骨子裡的本能,他對電影的熱愛,不容他錯過任何一幕,包括隻言片語。
之後的劇情飛馳閃過,林月德雖然低落,但並未沉溺於自怨自艾的境地中,而是很快便振作了起來。
她開始做一個『合格』的兒媳,晨昏定省,打理內務,她處事公正,待下寬和,將唐宅上下打理的井井有條。很快,唐宅上下對她都是讚不絕口。
她在唐夫人身體不適時,主動向外社交,不動聲色的記下各位掌柜的喜好與忌諱。在唐老爺待客時,恰到好處的補充一兩句場面話,甚至還促成了一筆不大不小的交易。
就連最初對她頗有微詞的唐夫人,都在她日日的主動侍疾中,潛移默化的改變了態度,默許了她去參加秦笙的金融課。
她如同一隻海綿,瘋狂的吸取著能學到的一切知識,她像一株瀕臨死亡的植物,在拼命向唐家紮根。
哪怕唐少爺對她未與她圓房,但她憑藉自己的能力也成為了名副其實的少夫人,其威望更在其夫之上。
而她的聰慧、學識、修養和展露出的手腕,不僅讓她成功在唐宅中立住了腳,也讓眼高於頂的唐少爺軟化了態度。
觀影人的臉上不禁也流露出讚賞的笑意,就連馬克心中也閃過了一絲困惑,這個發展...難道是一個女子憑藉賢德回籠丈夫的心跟他共同將唐家蒸蒸日上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