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這一幕的場景,就打破了馬克的想法。
唐少爺於茶室中私會男同學,一番爭執之下,兩人互訴衷腸,情意綿綿。
原來如此...
馬克微微張大了嘴巴,之前的不解都有了答案,這位唐少爺對林月德的不假辭色,原來不是因為他是個瞎子,而是因為他的意中人是這位在片頭出現過的俊秀男人。
那場婚禮上他的渾噩沉默、新房中的尖酸刻薄,此刻都有了答案。
身為影評人,他更是想深一層,唐少爺本身是一個時代與家族雙重壓抑的悲劇角色,而他又將這無處宣洩的痛苦與恐懼,扭曲之下,揮刀指向更弱者---比他無辜百倍的妻子。
這部電影開篇的處處壓抑,果然不是錯覺。
影片並未多加渲染唐少爺與同學的情感,只是通過幾個充滿張力的鏡頭---茶室光影下曖昧的交疊,書信一角的炙熱詞句以及兩人在街頭相遇對視中無法掩飾的情愫。
這一筆的加入,讓觀眾對林月德的處境感悟更深---林月德從開始面對的,就是一個註定的悲劇和捂不熱的愛人。
之後的劇情更是急轉直下,唐少爺與男同學的通信被處處留心家中異常的林月德發現,唐少爺色厲內荏與氣急敗壞的滔天怒火直面林月德而去。
唐少爺狼狽離開,留下了滿室狼藉與林月德獨自一人。
鏡頭久久停留在林月德臉上,她沒有流淚,只是緩緩走向窗邊,看著庭院中那棵古樹。
之後,林月德回家請求和離,被母親與妹妹輪番規勸,而她父親更是嚴厲訓斥,直言讓她死了那條心。
如他所願,林月德的心也死了。
這一幕出來後,向來克制的影廳中也發出了低低的嘆息聲,尤其是上了年紀的女性影評人,雖然有文化隔閡,但她們明顯比男性影評人的感觸更深。
一個頭髮花白的女性影評人摘下了她的眼鏡,悄悄擦掉了腮邊的眼淚。
她的孫女---也是她的貼身看護,低聲問道:「奶奶,要出去休息一下嗎?」
她奶奶年紀頗大,每次看電影,每過十幾分鐘,都要暫停,緩一緩情緒,或者去一趟洗手間,解決個人問題,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人的生理是有極限的。
老太太搖了搖頭,目光依舊盯在銀幕上。《宜室宜家》是非公開放映,而為了沖獎,就算賣了版權,一時半會也不能在公開電影院甚至私人影音室看到,因此,這是她近期唯一能看到完整版的機會,她不能走。
影片的基調也在這一刻發生了根本性的改變。之前的壓抑中也許觀眾還帶著一絲可能變好的微弱期待,而這絲期待,在這一刻也徹底磨滅了。
對林月德曾經一步一步站穩腳跟有多讚許,如今觀眾的心中就有多心痛。
就像拼命鑿出前路的人,費盡千辛萬苦,卻迎面看到了大海一樣,她再無前路,也無法後退了。
馬克嘖了一聲,之前的疲憊和睏倦早就被拋到了九霄雲外,取而代之的是全身心的沉浸和強烈的好奇。
在他看來,林月德面臨的已經是死路了,夫家、娘家,以及她自己的身份所限,她如同落入蛛網的小蟲,徹底沒了掙脫的可能。
她...想怎麼做?這個疑問同時縈繞在全場觀眾心目中。
銀幕上,林月德纏綿病榻,甚至開始咳血。
高熱之中,有一隻溫熱的手握住了她滾燙的手腕,是她的婆婆---唐夫人。
她屏退了左右,用只有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道:「月德,我知你委屈,是唐家對不住你...你好生養病,等你好了,娘一定給你做主,讓你有一個自己的孩子。等有了孩子,你在唐家才算真正扎了根,日後...也能有一個依仗。」
林月德艱難的睜開眼皮,就看到唐夫人臉上混合著憐憫、愧疚與堅定的複雜神情,她沒有回答,睫毛只輕輕顫了一下,隨即陷入了更深的昏睡。
有一個孩子?
等林月德病癒後,唐夫人果然依言『做了主』。
在一個晚上,唐修文被母親強勢的送進了林月德的房間。
房門在外關閉,隔絕了外界。
這對名義上的夫妻,第二次在夜晚相見。
第一次,還是在拜堂當日。
而第一次中,還是唐少爺占據了所有的主動權,他將林月德貶低得一文不值,將憤怒全盤發泄在林月德身上。
而第二次中,這對已經爭過吵過,唐修文已經被剝奪了所有的體面、偽裝、算計,如同光溜溜的站在沉默的林月德跟前。
他轉身,眼中滿是憎惡:「滿意了?有我娘撐腰,你很得意吧?」
「夫君說什麼呢?」林月德輕飄飄道,「夫君若是不願,腳在身上,門在跟前,選擇權,不是在您身上嗎?」
唐修文一僵,眼中閃過屈辱與不堪。
就像他之前反抗不了家庭成婚一樣,此刻,他也反抗不了圓房。
他父母的耳提面命猶在耳邊...他父母的恐嚇與威脅手段更是讓他這幾日體會了個徹底。
他離不了唐家大少爺的身份與地位,更離不了唐家的錢,他其實...什麼東西也不是。
又是一陣漫長的沉默。
最終,唐修文徹底放棄了抵抗,機械的脫掉了外袍,僵硬著伸手去抱林月德。
影廳里鴉雀無聲,這場『圓房戲』無關於欲望,而是關乎於權力與壓迫,無論是對林月德,還是唐修文。
兩個月後,林月德被診出喜脈,唐夫人喜出望外,連唐老爺也是高興不已,連帶著對唐修文也有了兩分好臉色。
面對好心情的唐老爺,林月德,出乎意料的提出了想看唐家的帳目,在懷著孩子期間聊以打發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