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趙寧的想像中，能拍出如此細膩筆觸的方晴，應該是戴著眼鏡，沉默內斂的女孩。
方晴其人卻跟她想像的不太一樣，她圓圓的臉，有一雙愛笑的眼睛，嘴角彎彎，一看就是沐浴在陽光下長大的女孩。
見著趙寧她的自我介紹既然不是導演也不說履歷，而是道：「寧姐！終於見到您本人了。我是寧家軍呀。」
寧家軍是趙寧粉絲的稱號，方晴眼睛亮亮的，一眨也不眨盯著她。
反倒讓預備進入商業寒暄階段的趙寧不禁一怔才笑道：「方導是吧，快請坐。」
方晴這才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轉而正色道：「是，寧姐，我是方晴，我這次來是想爭取《女皇》總導演的位置。」
「好。方導。其實你來之前，鄭克導演跟我具體聊過《女皇》的導演思路，我覺得非常有啟發，也很認同。我說說他的思路，你來參詳一下？」
「鄭導？可以，您說。」
趙寧嘴角笑意加深，拿出了蘇麗婉手寫的廢紙，念道：「女皇，應該改為朝堂向。大幅度刪減後宮戲份，將武明空角色塑造為一個從朝堂成長起來的帝王...」
趙寧念了半天，剛放下紙，就見到方晴一臉痴迷的看著她。
「？方導？」
方晴猛地回過神，有些歉然的道：「對不起寧姐，您太好看了，整個人仿佛在發光一樣。」
趙寧無語了一瞬，又聽到方晴有些自責的小聲自言自語，「我這話是不是太冒犯了？誇讚女性說她好看，仿佛忽略了其他閃光點一樣？這樣對嗎」
這個方導...思路似乎有些天馬行空。
趙寧敲了敲桌子，「方導，咱們還是聊聊女皇吧。」
「對，女皇。」方晴先對她笑了笑，才正色道：「如果寧姐您非要按照這個思路來拍，那您另請高明吧。對不起，我拍不了。」
趙寧不動聲色：「為什麼？」
方晴想了想，問道：「武明空是女性？」
「當然。」
方晴似乎含糊笑了笑，嘴角閃過一絲譏色，隨後她才道：「這個敘述里的武明空，其實可以完美替換成一個不受寵但才智超群的皇子。
所謂的母妃教導，可以替換成一位不得志的老師。
後宮的傾軋，可以換成皇子之間的宮廷鬥爭。
朝廷上的性別偏見，那就更好替換了，換成出身低微，或者身有殘疾帶來的歧視。
把武明空的性別換位男，整個故事的內核，在鄭導的構想里，幾乎不需要做任何結構性的調整。
他之所以想拍女皇，無非是看中了劇本里的女皮，想吃一波女性粉絲的觀看福利，當然，還有您這個爆劇保障，天域這個實力強大的公司。
拍出來的東西...是能讓大家激動、興奮，然後呢？觀眾爽了，出品方掙了，皆大歡喜。」
她頓了頓，斬釘截鐵道：「可這本質上就是一部性轉版的男性權謀爽文。武明空是一個空心人，承載了逆襲與勝利的一個符號。她的女性身份除了增加一點獵奇感，增加了一點話題度之外，沒有任何體現！這種方向拍出來的電視劇，根本不配叫女皇。」
方晴說完後，有些忐忑的看了趙寧一眼，似乎有些後悔自己話說得太直了。
但出乎她的意料，趙寧沒有動怒，反而問道：「這麼說，你不認可這個思路？方導，其實我也很好奇，你一個紀錄片的導演，為什麼忽然想轉行拍電視劇呢？」
「其實這兩個問題可以並做一個問題來回答。」方晴整理了一下思路，娓娓道來：「這個本子的編劇是一個新人，但她寫得太好了。有機會您一定要給我引薦一下。不好意思，又跑題了。
我是因為看到了這個本子才想拍的。
武明空這個角色塑造的太好了，而她特質里最讓我著迷的部分，恰恰來源於她無法剝離的女性身份。編劇沒有明寫，但我能看出來，武明空的野心來源於她母妃的言傳身教。
她的智慧不可能來自朝堂的陽謀，她的每一次計策，其實都有非常明顯的女性特質，這來自於她在後宮那種隱秘的，惡意中學習而來的。」
她說著說著，渾身都有些顫抖，眼睛裡發出激動的光：「她的每一次前進，固然是不停打破權力的壁壘，更重要的是，是不斷衝撞牝雞司晨與女子干政那堵看不見卻堅硬無比的觀念之牆。
她登上後位後的孤獨，不僅在於高處不勝寒，更是來自於她作為帝王中異類的孤獨。這就是那個思路的問題所在，也是女皇本身應有的精華所在。
可鄭導居然想把精華全部扔掉，去拍一個套殼的男性權謀戲，我真的沒辦法理解也沒辦法接受甚至...」
甚至覺得出離憤怒。
沉默，長久的沉默。
就在方晴因趙寧的沉默變得有些扭捏，甚至開始坐立不安之時，趙寧忽的笑了，「好吧，方導，那你覺得這部劇應該怎麼拍呢？」
方晴眼睛一亮，說道：「女性向！我不是說受眾，而是我們整部劇立足的視角，必須是女性向。它必須深切的關切一個女人在那樣一個時代，欲望如何產生，如何被壓抑，又如何升華。她的情感與野心，她的智慧與手段。」
「這麼說，能拍成爽劇？」
方晴猶豫了片刻，搖頭道：「不太可能。她的勝利每一步都必然伴隨著比男性競爭者多幾倍的努力與代價，如果把這個過程改為抹平，那這個故事就會失去它最珍貴的光澤。」
趙寧若有所思，「你打算怎麼平衡商業性的部分呢？你之前是做紀錄片出身的，這方面是短板吧。」
「商業性...」方晴低頭想了想，有些不確定的試探道：「我們就這麼拍不行嗎？」
趙寧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含笑道：「不行哦。無論是我還是天域，都是要盈利呢。」
方晴臉上未曾露出失望之色，她圓圓的臉頰微微鼓起，手指無意識在褲子上摩挲，陷入了專注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