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被稱作蔣爺爺的人雖然看著暮暮垂已,但一雙眼睛還是銳利得驚人,他目光在趙寧身上一掃,趙寧感覺一股莫名的壓迫力襲來,挺直了背平靜的回視過去。
林女士嗔道:「蔣爺爺,這是姥姥的貴客,您別將人嚇壞了。」她轉頭又對著趙寧解釋道:「蔣爺爺是練家子,年輕時走南闖北,一般人經不起他這一眼。」
「哼。我看這位小朋友,是嚇不壞的。」見趙寧目光清亮,毫無異狀,蔣爺爺才收回了目光,擺了擺手,「走吧。」
趙寧禮貌頷首,隨林女士一起,走進了病房。
趙寧走進後,她以為是病房,實則是一道安靜的走廊。她有些疑惑的看了林女士一眼。
林女士含笑帶著她往前走,「裡面還有一段路呢,蔣爺爺不放心外人直接接觸我姥姥,這一層,都是他布置的,想見我姥姥,只能走這一條道。」
「這位蔣爺爺...也是您家長輩?」
「沒有血緣關係的長輩。」林女士道:「反正我出生起他就在林家了,是姥姥的親信,規劃姥姥的行程,貼身保護姥姥的安全,還管林宅的內務。我們小輩都說沒有蔣爺爺不會的東西。」
「哦。」趙寧沉默片刻,問道:「如今老爺子這麼老了...他的後人也不接他出去頤養天年?」
林女士笑著搖了搖頭:「蔣爺爺終身未婚,沒有後人。戰亂時期,姥姥數次遇險,都是他豁出命去護著的。
我們林家就是他的家,我們這些小輩,都是蔣爺爺的親人。給他頤養天年,是我們林家應該做的。」
趙寧心裡有個猜測,問道:「請問這位蔣老爺子大名是什麼?」
「大名?」林女士回憶了一下才道:「好似是叫蔣啟新。」
趙寧的腳步幾不可察的頓了一下,隨後恢復正常。
她想她知道這位是誰了。
說話間,林女士帶著趙寧走到了走廊盡頭,輕輕叩了叩門。
「請進。」裡面傳出的聲音很輕,帶著老年人特有的緩慢與沙啞。
門推開,病床上的林奶奶比趙寧想像的更加瘦小。她銀白的頭髮梳的一絲不苟,面容清瘦,唯獨那雙眼睛---因年邁和疾病變得有些渾濁的眼睛,此刻正努力的聚焦在門口的方向。
林女士先行走了進去,在林奶奶耳邊低聲說了一句話。
林奶奶微微點頭,然後,她帶著笑意的目光就落在了趙寧的身上。
趙寧站在原地,忽然之間仿佛失去了所有的語言。
她提前設想過很多開場白,她以為她會說,「林奶奶,我是扮演您的演員。」或者說「您的故事已經斬獲了許多大獎,這個獎盃是您的榮譽。」
可如今真到了這一刻時,在頒獎典禮上侃侃而談的她,面對那雙眼睛,只感覺頭腦一片空白。
沉默了幾秒,趙寧道:「林奶奶,我來看您了。」
林奶奶沒有立刻回應她,目光緩慢的掃過趙寧的臉,從眉眼,到鼻樑,從臉頰到脖頸。不是那種評判式的目光,只有一種善意的,跨越了漫長時光的端詳。
良久,林奶奶的嘴角輕輕的彎了一下。
「好看。」她聲音沙啞,卻很溫柔,「比電視上還好看。」
趙寧的眼眶忽然熱了,之前的忐忑與拘束都不翼而飛。
她自然的走向床邊的凳子坐下,將手中的獎盃放到她的手邊,「林奶奶,這是您故事贏來的榮譽。」
林奶奶摩挲著獎盃,目光似乎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電影我看了。」林奶奶忽然開口,聲音很慢,「你來之前,他們剛剛給我放完。」
她頓了頓,渾濁的眼睛裡泛起了孩子般的光亮:「真好,把我拍得真漂亮。」
窗外的梧桐葉被風吹起,發出了沙沙的聲音,沙沙聲透過病床的窗戶傳入房中,與寂靜交織。
林奶奶沉默了許久,久到趙寧以為她累了,才聽她輕聲說道:「我年輕時...也想過,如果下輩子,不做女子了。」
她的手指在獎盃上輕輕摩挲,「後來又想,做女子也沒什麼不好。只是那世道,對女子太刻薄了些。」
林奶奶將獎盃放到身旁的桌子上:「電影裡的我...比我勇敢。」
「不。在那個年代,您爭出了一番天地,才是真正的勇敢。」
林奶奶輕輕搖了搖頭,「那不是爭出來的,更是熬出來的。」
她的目光悠遠:「一日一日,一月一月,一年一年,熬到所有人都把你坐在那裡當做理所應當,熬到終於可以坐下來喘一口氣,喘一口氣...去看看自己究竟走到了什麼地方。」
她的聲音里似乎有嘆息,似乎又有悲傷,「電影裡把我熬的那段日子,剪的太短了。」
趙寧低下頭,沒有辯解,她知道林奶奶說的是事實,兩個小時的電影,裝不下二十年的隱忍與堅守。
裝不下那無人看到的深夜,裝不下那些獨自咽下的苦楚,裝不下厚厚如小山的帳本,裝不下城裡的閒言與碎語。
兩個小時,裝不下林月德的人生。
「但這樣好。」林奶奶拍拍趙寧的手,動作帶著安撫:「太長的話,顯得我也沒本事。」
趙寧抬起頭,正對上老人含笑的眼。
「你是個好孩子。」林奶奶道:「你把我演得...比我漂亮。」
趙寧福至心靈,林奶奶兩次說的這個漂亮,不是指容貌,而是....指人生。
銀幕上的林月德,在最美的年華掙脫了枷鎖,用智慧和韌性贏得了尊嚴,她的抗爭清晰可見,她的勝利酣暢淋漓。那是觀眾想看的...漂亮人生。
可真實的林月德,在日復一日中熬幹了眼淚,熬白了頭髮,在無人喝彩的戰場上獨自打了二十年的仗,她的勝利沒有掌聲,她的尊嚴無人在意。那是歷史...真實的樣子。
趙寧終於忍不住了,一滴淚落在林奶奶乾枯的手背上。
然後第二滴,第三滴。眼淚越流越多,洶湧的打在林奶奶的手背上。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哭,她從不在人前失態,她習慣了克制、冷靜、不動聲色。
可在面前的這位老人面前,她哭的那麼狼狽,像個孩子。
林奶奶低下頭,注視著這個在她病床前無聲流淚的女孩。
「希望以後的女孩子,不用這麼漂亮,也能有好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