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寧的眼淚流的更凶了。
林女士也在旁紅了眼圈，給趙寧遞了幾張衛生紙。
過了良久，趙寧才止住眼淚，有些不好意思：「對不起，我失態了。」
林奶奶沒有說話，目光望向窗外。
趙寧順著她的目光，只見那棵梧桐樹立在夕陽里，風吹落葉，宛若蝴蝶翩飛。
「我院子裡的那棵梧桐。」老人忽然開口，「不知道還在不在。」
趙寧一怔，隨即想起劇本里的背景---唐家老宅曾有一棵百年梧桐樹，林月德常在樹下閒坐。
只是老宅被戰火毀了大半，梧桐樹自然也沒了。
「我去移植一棵給您，找一棵一模一樣的。」
林奶奶搖了搖頭，嘴角泛起一絲笑意，「不用找。梧桐樹在心裡，我在哪裡，它就在哪裡。」
趙寧望著老人安詳的側臉，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她想起自己來時，一路都在想，要把這座珍貴的獎盃送給林奶奶。金像獎的最佳女主角，內地演員的第一座，多少演員夢寐以求的榮耀。
她以為這是最好的禮物，是《宜室宜家》的完美句號，是她願與林月德共享的榮光。
可此刻，那座獎盃安靜的放在桌邊，成為了一個不合時宜的禮物。
它的分量忽然變得那麼輕。
林月德一生擁有的，從來都不是某座宅院，不是那些田產，不是她苦心經營的家業。
她在哪裡，梧桐樹就種在哪裡。
她真正擁有的，是她自己。
趙寧忽然明白，獎盃，配不上林月德。
不是因為獎盃不夠珍貴，而是因為林月德的一生，不需要任何獎盃來證明。
「林奶奶。」趙寧道：「見面，我給您備了一點禮物。」
「我...」林奶奶還沒拒絕，就見趙寧從背包里取出了一疊厚厚的報紙。
「這是...」
「這是《宜室宜家》的國外影評，我找人把他們都翻譯過來了。這是他們對林月德的認可。國內的...因為還沒上映，所以目前還沒有。等有了，我再給您送過來。」
林女士接過那疊報紙，小心翼翼的展開。
第一張是德文原版，第二章是翻譯件，工工整整抄寫在A4紙上。趙寧在百忙之中，親自將所有的關於林月德的影評都剪了下來，貼在厚實的牛皮紙上，又將翻譯發來的文件，自己手抄整理出來。
一頁的原版，一頁的翻譯，她在百忙中做了足足十幾頁。當時她以為，這是獎盃之外的心意，可如今，她也只能送這些了。
《沉默的百年迴響：東方女性用一生譜寫的反抗詩篇》
又翻了一頁，正是米國馬克的影評。
『林月德不是英雌，她的勝利太小，小到在歷史長河裡忽略不計。但這種小又是如此珍貴，因為她代表了那些從未被寫入歷史記錄下來的，卻又在無數個深夜裡獨自醒來的女性。她們沒有改變時代，但她們改變了自身的命運。』
林奶奶輕輕一笑，「說得對，我只是一個平凡的老太太。」
「在您自己的世界裡，您就是英雌。」
林奶奶不再說話，低下頭，繼續翻看那些來自世界各地的文字。
《個體尊嚴最溫柔最有力的捍衛》
《繡花針與時代》
趙寧每一篇的影評都是親自抄寫，有些她讀懂了，有些她沒有。但她將這些都帶來，是因為她知道，林月德會懂的。
林奶奶在沉默中翻到了最後一頁。
那是厚厚影評里最短的一篇了，翻譯過來的標題只有一行字。
《我看見她了》
『我不認識林月德，我不知道唐家在遙遠華國的哪個城市。當然，我也沒有去過華國。但電影裡那個女人，讓我想起了我的祖母。我的祖母不識字，也在一個很小的房間裡活了很久。我以為她的人生是一片空白。現在我明白，那不會是空白。』
林奶奶握著報紙的手微微顫抖，她看著那短短的幾行字，不知道想起了什麼。
良久之後，林奶奶將那疊紙小心的折好，放在枕頭旁邊，「寧丫頭，謝謝你。錄像帶就在那邊，你收走吧。這是我這輩子收過的，最好的禮物。」
趙寧低下頭，用力咬緊嘴唇，不讓自己再失態哭出來。
林奶奶輕輕笑了笑，「好了，知道你忙，不留你了。鳳兒，送送寧丫頭。」
趙寧有些不舍，又知道林奶奶年事已高，不能長久的見人，只好起身告辭了，「下次，我再來看您。」
林女士帶著趙寧走到門口時，忽聽背後的林月德道：「孩子，謝謝你。」
「謝謝你，把我從時光里撈出來。」
趙寧頓了頓，沒有回頭，顫聲道：「是您，先活成了光。」
門在背後輕輕關上，趙寧沒有急著走，走廊很安靜，透過一扇門，隱約可以聽到病房裡傳來的儀器聲，滴答滴答，這聲音讓她想起時鐘的指針，不緊不慢，可誰也留不住。
眼淚一滴一滴落在了地板上，趙寧伸手去擦，可眼淚不聽話，越流越多。
不知過了多久，一隻手輕輕搭在她的肩上。
林女士眼圈也是紅的，努力對她露出一個笑容，「別哭，你今天能來，我們都很高興。姥姥好久沒說過那麼多的話了。」
「林奶奶平時有人陪嗎？」
「蔣爺爺寸步不離，我們小輩也是輪流的來，可我知道，她心裡依舊念著她自己的那棵梧桐樹。」
林女士的聲音很輕，「老宅燒了三天三夜，什麼都沒了，自然也包括了那棵梧桐。姥姥不提，我們都以為她忘了。」
「她沒有忘。」
「是啊，她把那棵梧桐，種在了心裡。」
經過外間時，蔣老爺子依舊坐在那裡，看到趙寧紅腫的眼睛，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對她微微點了點頭。
在療養院門口，劉藝文的車已經等了許久了。
見趙寧即將拉開車門，林女士道：「姥姥這輩子，很少有人能懂她。連我們這些後輩也不懂。但是你的電影，還有你帶來的那些報紙...」
林女士有些哽咽道：「寧寧...你跟林導，解了姥姥的心結，我真的很感謝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