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院大堂里，人群漸漸聚攏。
明明已經半夜兩點多了，卻沒有人急著離開。他們三三兩兩地站著，低聲交談。
「我哭得眼睛都腫了。」一個年輕女孩對她的同伴說，「尤其是最後那段，蔣承業居然被救回來了，這個轉折我從未想過。」
「我也是，」她的同伴吸了吸鼻子，「但我最催淚的還是林月德。前期壓抑的部分我沒哭過，但後期她只要一出場我就想哭。明明是應該大快人心的戲份，我全哭過去了。太可惜了，不能二刷。真應該早點來。」
「那個李武夫說一萬兩的時候，我笑死了。」旁邊一個男生插嘴，「他那個還得乘十的表情，正氣凜然還很逗樂。」
「不知道蔣承業還了多少。一萬兩啊。」另一個女生好奇道，「網上有說原型的結局嗎？不知道他知道被騙會不會很無語。」
蔣啟新從她身邊路過，不由一頓，嘴角露出了一絲笑容。
還了多久？區區一輩子罷了。
可他從未有過她口中所說的無語。他再也不會相信人心，可他需要相信一點人心。
人活一世，需要一點信仰。林月德，就是他後來漫長几十年餘生里的信仰。
「對了對了。」人群中又有想起了什麼，「這電影現在下映了吧？多少票房啊？」
被這麼一提醒，人們也都興致勃勃的拿出手機，開始查。
「說是文藝片，但我看上座率很高呢。」
「對呀對呀，雖然劇情壓抑，但不是那種憋屈的壓抑...咋說呢，有點像那種說不清道不明悲哀。」
「壓抑是底色沒錯，但看完了反而幹勁滿滿，恨不得現在給我天降個唐修文讓我扇他兩巴掌。」
「哈哈哈，哥們黑帶十級，手勁大，我先扇。」
「我生命里沒有唐修文，但我想干翻這個世界。」
「哈哈哈」
「查到了沒有啊？」
「等等等等，這影院太偏了，信號太差。」
「印永演的也好啊，變臉式演技，根本想不到他去年還在《向北》里演正義滿滿的男一呢。」
「這個角色很深，他算是接對了。」
「查到了查到了。」他說到前半句時還是興奮，再報出這個數字時語氣已轉為震撼：「...52億」
「我草！真的假的！昨天不還是四十多嗎？今天一天漲了多少？」
「52億！破票房歷史了吧？」
「天...上一部《惡女》已經讓我覺得...這一部《宜室宜家》這麼猛。」
蔣啟新認認真真聽完了這些話，正準備離開。
卻被眼尖的人群發現了。
「老爺子！謝謝你的票，真的太感謝了。要不我把錢給你吧，當時看的時候太倉促了，沒顧上。」
「對啊，當時馬上進場了，就想著別錯過了。哪能讓您掏這個錢呢。」
「對對對，一定都得給，咱不能占好心人的便宜。」
大家熱熱鬧鬧的，都簇擁了上來，但見他年紀大了，怕衝撞了他，沒敢離得太近。
蔣啟新搖了搖頭，「我有錢，不用你們給。」
「您有是您的啊，該給一定得給。哪能因為您有錢就不給了，這不是一碼事。」
「對！我雖然窮，但幾十塊錢的電影票還是掏得起的。」
蔣啟新多年來遠離人群，除了林月德和小輩幾乎沒跟外人說過話，如今被這麼多人用善意包圍著，一時都有些手足無措。好在他冷臉慣了，也沒被人看出來。
「爺爺，吃爆米花。」一個玉雪可愛的小姑娘拼命舉著手裡的爆米花桶，想要遞給蔣啟新。
她媽媽在旁含笑看著，攔了一把，「囡囡，爺爺年紀大了，不能吃這麼甜的東西。你還有別的可以給爺爺嗎？」
她也叫囡囡？
蔣啟新一怔，低頭看了看那個小姑娘，她大概五六歲年紀，一雙眼睛就像葡萄，清澈透亮。
囡囡為難的把爆米花塞回了媽媽手裡，從兜里掏出一個小玩偶，「爺爺，這是我最喜歡的玩具，謝謝你請我看電影。」
那是一隻藍色的小兔子。
有人低呼了一聲，低聲議論：「這...不是B品牌的限量款？二手市場賣到了一萬塊呢。」
雖然很喜歡這個小姑娘，蔣啟新的臉還是冷的，「不用了。」
連續兩次被拒絕，小姑娘很著急，求助的看向媽媽。
她媽媽笑著從小姑娘手裡取過兔子，遞到蔣啟新前，「收下吧老爺子，這是孩子的一點心意。東西價值永遠是次要的，它裡面流轉的溫暖與真情才是可貴的。」
溫暖、真情...
蔣啟新靜靜看了一會那位女士手中的兔子，這是他之前最討厭的動物，因為會讓他聯想到不堪的過去。
如今，他接了過來，頷首道：「謝謝。」
「是我們該謝謝您。」
蔣啟新道：「各位，不必在意電影票錢了。我已經收到最好的禮物了。」
他右手拿著那隻兔子，逕自出了電影院。
身後的人面面相覷，只能眼睜睜看著他的背影走出電影院。
當夜，蔣啟新在睡夢中安然逝世，享年103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