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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9章 誠實

2026-08-28 00:44:10 作者: 梨花亦未寢

  蔣承業聽完一句話,整個人像被誰抽去了骨頭,直接就跪倒在地。

  難怪...難怪寄出的信竟然沒有一絲反應...

  屍骨無存...他爹娘竟在他不知道的情況下,竟已....

  李武夫嚇了一跳,伸手去扶,卻發現他全身都在抖,牙齒咯咯作響,但他張了幾次嘴,都沒能發出聲音。

  「你...你沒事吧?」李武夫也有些歉意,他的確是看不起這個小白臉,言語裡也帶了刺。但...唉,早知道委婉一點了。

  蔣承業的眼淚瞬間流了下來,一滴滴的砸落在地板上。

  他想起了母親慈愛的臉,父親故作嚴厲卻容許他將婚事一拖再拖,想到他隨唐修文私奔,想到他當初想的,只要在滬市安定下來就給父母傳信,可沒想到再逃脫魔窟之時,已是天人永隔。

  屍骨無存....

  都是他害的,全是他害的。如果他不那麼天真,不那麼任性,不怎麼自以為能掌控一切,他就不會走!

  父母更不會變賣家產去尋他,如果父母不去京市,也不可能遇到那場炮火。

  「啊啊啊啊啊啊。」蔣承業喉間發出悽厲的慘叫,像是瀕死的野獸:「我還活著有什麼用啊!」

  李武夫站在一旁,手足無措,他來時林掌柜只吩咐了他辦差,沒說過要應付這種場面啊。

  可是看著面前這個形銷骨立,在南風館已經被折磨的不成人形的男人,想安慰兩句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良久,蔣承業止住了眼淚,平靜道:「多謝您告知。」

  

  他仿佛又恢復到了那個彬彬有禮的留洋青年。

  李武夫也鬆了一口氣,「不用謝不用謝。那個,你好好休息,我還在滬市要待幾天。」

  「那正好,我有一件事要麻煩您。」

  好什麼?李武夫有些茫然。

  「是這樣的。我希望您能把我的骨灰撒在我爹娘去世的地方,希望不會給您添太多麻煩。」

  李武夫猛地跳了起來,「你說什麼?」

  「我不會白讓你運的。您雖替我贖身,但我在...也攢了一些錢,加起來應該夠路途費了。」

  「不是這個啊。」李武夫手足無措,「你...要死啊?」

  「是的。」

  蔣承業看著已經恢復了理智,可他恢復了理智似乎比剛才還可怕。

  李武夫是打心眼裡不願意接這個活,他絞盡腦汁道:「這世上就沒什麼你留戀的東西了嗎?」

  「沒有了。」之前還想如果能活著出去,他一定要去爹娘前跪求原諒,可如今爹娘也不在了,他還有什麼活在世間的必要呢?

  李武夫嘴笨,見他堅決,半晌都勸不出一句話。

  後來瞥見桌上的銀子,才大聲道:「那你連恩也不報了嗎?」

  蔣承業一愣,「什麼?」

  李武夫越發有信心,「我們林大掌柜可是花了很多錢給你贖身的!還有這些文件,你知道為了辦這些假...我是說辦這些文書花了林大掌柜多少錢嗎?你死就死了,這債怎麼辦啊?!」

  「我...不是...」蔣承業顯然有些手足無措,「我不知道,花了很多錢嗎?」

  「當然!」李武夫底氣十足。

  「那有多少?你誠實說。」

  李武夫愣了一下,還得乘十說?還好他學過數數,「一萬兩!」

  蔣承業明顯被嚇了一跳,「這麼多?」他留洋四年,也只花了家裡一千多兩,沒想到贖身和辦理文書竟然這麼貴。

  但李武夫正氣十足,雙目澄澈,對著他再度點了點頭以表肯定。

  蔣承業站了起來,「我明白了,您放心,這一萬兩我一定還清,並報答林大掌柜。」

  「就你...」李武夫嗤笑一聲,「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瘦弱的一陣風就吹倒了,還還清報答,先好好吃飯吧你。」

  李武夫走了,說還有要事要辦,今晚回來。

  蔣承業一個人在客棧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天黑又天亮。

  這期間他曾聽到一個男人的嗚咽和哀求之聲,似乎有些耳熟,但他也想不起來了,也許是某個恩客吧。


  蔣承業不願多生事端,壓根沒有理會,他自顧自地盯著黑暗,想著怎麼還那一萬兩銀子。

  命運有時候就是這樣可笑。

  你恨之入骨的人,其實就在你隔壁。可你見不到他,他也聽不到你。

  蔣承業隨著李武夫見了林月德。

  蔣承業開始好好吃飯,好好睡覺,補足這幾年的虧空。

  蔣承業開始練武,李武夫嘖嘖稱奇,說這是他從未見過的好苗子。

  蔣承業...變成了蔣啟新。

  銀幕上,林月德與蔣承業最後一次見面時,蔣啟新恰好抬起頭,跟銀幕里的自己對上了目光。

  隔著時光長河,他們有了一次對視。

  也許,那是新生的開始。

  燈光亮起的那一刻,整個影廳陷入了奇異的靜默。

  沒有人起身。

  沒有人說話。

  甚至鮮少有人去擦臉上的淚。

  五百人的大廳里,只有此起彼伏,壓抑的嗚咽聲。

  蔣啟新坐在座位上,一動不動。

  他專注的看著銀幕上緩緩滾過的字幕,看著那些熟悉的名字變成白色的光點,消失在黑暗裡。

  良久後,蔣承業才慢慢站起來。他的腿有些麻,因而走得很慢。

  經過過道的時候,他看見旁邊座位上一個姑娘正趴在母親懷裡哭,肩膀一抖一抖的。姑娘的母親拍著她的背,自己的眼眶也是紅的。

  再往前,是一對老夫妻。老太太靠在老先生肩上,老先生握著她手,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已經變黑的銀幕。

  還有一個中年女人,一個人來的,低著頭坐在那裡,用手捂著臉。蔣啟新經過他身邊時,聽見了一聲壓抑的哽咽,猶如受傷的困獸。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這樣,一個人在黑暗裡哭了很久。

  影廳門口,莫綺美站在那裡,她看著這些觀眾一個一個走出來,看著他們紅腫的眼睛,看著他們沉默的表情,心中忽然泛起了一絲好奇,每個人離開時的表情,都殘留著動容與震撼。

  《宜室宜家》究竟在講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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