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討好的衝著蔣承業笑,一張臉上顯出了難得的乖順與無措。
往日蔣承業見著他這樣的表情,連心都會軟化半截,可如今只感覺一顆心冷得像他今日中午吃的那碗有些嗖了的豬油,不僅冰涼,還是帶著難以排解的膩味,甚至讓他有些想吐。
「嘔。」念頭還沒轉完,蔣承業已經吐了個昏天暗地。
「業哥,你怎麼了?」唐修文慌張的迎了上來,接住蔣承業的身體,入手不由大驚失色:「業哥,你這是發燒了。天吶,我立刻就叫大夫過來,你放心,咱們有錢,多少錢我都治好你!」
唐修文此話當然是發自真心的,如今他在滬市無依無靠,蔣承業就是他唯一的溫暖,雖然這溫暖如同燭火一般,倒也沒什麼用,但晚間有個人作伴,白天還有人出去掙錢,讓他不必遭受坐吃山空的恐慌,那也是好的。
他拔腿就要走,卻被蔣承業緊緊拽住了胳膊,他明明已經燒得神志不清,但一雙眼睛一錯不錯的緊盯著他:「修文,一錯不可再錯。你...明日便叫一輛馬車,咱們回去。」
「回去做什麼?」
「把錢交回去,你那是在挖唐家的根。」
唐修文又羞又惱,「你胡說什麼?唐家家大業大,怎麼可能被我輕易挖了根。」
「你真不懂還是假不知!咳咳咳。」蔣承業激烈的咳了幾聲,「咱們這種大戶,手裡的錢才是最要緊的,你唐家的布馬上就要交貨。你現在把錢拿走了,你讓唐家怎麼辦?就算要變賣家產,一時半會你讓誰去接手?」
「唐家如何!關你什麼事?」
「若我沒跟你在一起,自然是不關我事。可修文...你是我的...」蔣承業一頓,又堅定道:「總之,你犯的錯,咱們一起承擔就是。我會隨你回唐家,無論你爹要殺要剮,我都認了。」
唐修文看向蔣承業的目光帶著一絲奇異,也是,他若不是這樣的人,他又如何會拋下一切,跟自己私奔。
喜惡同因,如今蔣承業身上曾經讓唐修文心折的原則與堅定,如今卻變成了他的催命符。
「好。業哥,都聽你的。只要你病好,我一切都聽你的。」
蔣承業聽他允諾,這才鬆了一口氣,低喃道:「修文,人只要活著,什麼都能再賺。我們有手有腳,何必去找別人乞憐,這錢,拿著也不踏實。」
他說完後,心氣一泄,很快就昏迷了過去。
唐修文目光複雜的看著倒地的蔣承業,良久,才輕嘆了一口氣,「業哥,我也不想這樣的。」
他將蔣承業抱在床上,先將銀票塞到了身上,想了想,擔心去的地方龍蛇混雜,又在家中找了個地方藏了起來。
隨後拿出他兩人信息的小包,將蔣承業的戶籍、通行證、介紹信還有那張國外畢業證書一股腦全散在了桌上,他拿起畢業證看了看,畢業證上貼著一張黑白照片,蔣承業對著鏡頭,眼神亮亮的,嘴角似笑非笑。
他記得這張照片,當初他二人一起去拍畢業證照片,輪到蔣承業拍時,他在攝影師背後做了個鬼臉,把蔣承業逗樂了,好歹他還記得自己在拍畢業照,又強行忍住了,這才留下了這張照片。
唐修文眼裡帶著懷念之色,手拿著一張又一張證件,燒了個乾淨。
「業哥,我也不想這樣的,你原諒我吧。」
確定東西都燒了個精光,蔣承業再也無力離開滬市後,他打橫抱起蔣承業,叫了一輛馬車。
「先生,去哪呀?」
「嗯。滬市最偏遠的南風館,怎麼走?」
蔣承業曾在國外讀過一本書,叫動機性遺忘。出於自我保護,大腦會自動把痛苦的記憶隱藏起來,是一種本能的自救。
蔣承業以前不信,怎麼可能呢?越是痛苦的記憶越應深刻才對。但後來在南風館的那些日子,他竟忘得七七八八了。
他被賣入的那家南風館,處於滬市最偏遠的地帶,而它的偏遠,正是為了迎合一些喜好特殊的客人。
而蔣承業斯文俊秀,舉止文雅,更被餓狼當做了香餑餑。
直到...有一位小廝對他心生同情,破例替他寄出了信。可惜,寄給蔣家的信猶如石沉大海,無一絲回應。
「竹相公,您這是要又寄給家人嗎?」
蔣承業苦笑一聲,「我不告而別,離家已有一年,如今又淪落到此地,也許家人早已為我而恥,不必再去自取其辱了。」
「那您這次打算寄給誰的?能救您嗎?」
「她不想殺了我,便是好的了。」
小廝有些急了,「這麼好的機會,您不寄一個能救您的人??那您在做什麼?」
蔣承業不語,用流著血的指尖寫完了最後一筆,輕聲道:「贖罪,這是我應該償還的罪孽。」他說完後,一滴淚不自覺的滴到了信紙上。
他這才察覺失態,可此時再想重寫已經來不及了,他匆匆將信收了起來,又將自己所攢的所有的銀錢都給了小廝,「地址都在上面,唐家林氏,多謝了。」
小廝歡天喜地的接過蔣承業手裡的錢,「竹相公,您就放心吧。這麼多錢,我指定給您寄過去。」
寄信過後,蔣承業感覺人生已經索然無味,正待他以為不過幾年他應該就此會死去之時,一位姓李的客人用高額的銀錢拿到了他的賣身契。
被帶出去的時候,蔣承業感覺腦子都是亂的,怎麼會?誰會拿那麼多錢贖他?而他什麼都沒有,他又要怎麼活下去。
那位客人贖了他的身,大搖大擺的帶著他出了南風館,直到到了客棧後,他才開了口,「我是咱們林大掌柜派來的,替你贖身,這是給你補辦的文件,還有盤纏,銀子不多,你拿著,走吧。」
「林大掌柜?」蔣承業心裡有猜測,但卻不敢相信,「你是說...唐家的...林氏?」
恕他不恭敬,實在是不知道那位林氏姓甚名誰。
「哼,還能有誰。」
蔣承業問道:「小哥,你可知...我父母如何了?」
李武夫道:「早在你走後沒多久,他們都變賣家產離開了,聽說是想去京市尋你,剛出城沒多久,便捲入了炮火,屍骨無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