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里，麗妃和明空還在對視。兩個人都不說話，燭火在中間跳，影子在牆上晃，像兩條繃到極限的弦，誰先開口誰就斷。
「就算您不幫我，那也沒什麼。」武明空的聲音很輕，但透著破釜沉舟的決心，「您不幫我，可以，國師不幫我，也可以，大臣不幫我，都可以。但我不認你們說我不行，母妃，我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我有自己的判別能力，我絕不會因為旁人的話，就改變心意。」
「哪怕這個人是我。」
「哪怕這個人，是您。」
時伶心下一震，腦海中忽然飄過一張花花綠綠的宣傳單，她下意識的不願意深想，選擇顫抖著手，拿起茶几上的水，喝了一口。
喝了一口水，時伶心神鬆弛了一些，又不自禁的幻想，這下麗妃總會被小明空打動了吧？小明空看著很堅定，話也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哪個母親能不為這樣的女兒動容？哪個母親會不幫她？
麗妃轉過身。她的眼中隱有水光，她看著明空，嘴唇動了一下，又抿住了。
她看著自己的女兒，那雙眼睛裡有心疼，有愧疚，「你說的對。我不該說你是突發奇想。你已經十五歲了。」
武明空的眼睛亮了一下，下意識的往前走了一步。
麗妃避過了她的眼神，輕聲道：「可我還是不能幫你。」
屏幕內的武明空，和屏幕外的時伶齊齊一怔。
「明空。」麗妃的聲音有些啞，「浣衣女到宮妃，這條路太漫長了，是二十年的驚心動魄才能換得如今的片刻安穩。我真的太累了，已經無力再去開啟新一輪的戰鬥了。」
麗妃頓了頓，又道：「對不起，明空。我是你的母親，可我永遠，都先是我自己。」
武明空的睫毛顫了一下。
麗妃看著她，眼底的那層水光更亮了，但她沒有讓它落下來。她就那麼看著自己的女兒，看著這個她懷了十月、養了十五年、教會她讀書認字、教會她看這個世界的女兒。
她心疼她，她知道她走的路有多難，她知道她將要面對的是什麼。她知道她可能會輸，可能會受傷，可能會摔得頭破血流。她知道，她什麼都知道。
但她還是不能幫她。
「不是因為我不愛你，而是因為，我是一個自私的母親。我總是先顧我自己。」麗妃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話語中帶著難忍的哽咽。
武明空望著麗妃的目光有些放空，母妃在不知不覺中，好似已經老了。
不是說頭髮白了，皺紋多了，而是在步步驚心的宮廷之中，她的力氣早已用完，她的心氣早已磨平，她的疲憊滿溢，她已經不堪重負...
武明空忽道：「我明白了。」
麗妃抬頭看向她，卻見武明空的神色平靜，臉上也並無怨色。
「明空，對不起。」
武明空短促的笑了一下，「您沒什麼對不住我的，所以不用道歉。」
她伸出手，握住了麗妃的手。那隻手很涼，指腹有薄薄的繭，是年輕時過苦日子留下的痕跡，跟了麗妃二十年，還沒褪乾淨。武明空握著那隻手，握緊了一點。
武明空道：「您給了我生命，用心養育我，教導我，教會我看這個世界，同樣教會我---這世上最重要的，是先做自己。」
她頓了頓，聲音堅定：「您做到了。所以我也能做到。」
麗妃的眼中水光搖搖欲墜，隨著她偏臉過去，落下幾滴淚痕。
「母妃。」武明空鬆開了她的手，後退一步，「後面的路，我會自己走。」
她轉身，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麗妃低聲喃喃道：「對不起...對不起...」
「母妃。」武明空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清晰道：「別說對不起。能做您的女兒，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您給我的，已經太多了。」
屏幕暗下來。片尾曲響起來的時候，時伶才發現自己一直在哭。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為明空，為麗妃，還是為那張花花綠綠的宣傳單，她分不清了。她就是覺得有一股難言的委屈，讓她眼淚不停的往下流。
一邊哭著，一邊拿起手機，翻聊天記錄。
先點開的是母親，每月一次的轉帳記錄，時不時夾雜了幾句『媽，我厲害嗎？』、『媽媽，這個月獎金又多了！』、『媽...』，時伶流著淚划過一條條孔雀開屏的信息。
退出後，又打開跟男友的聊天記錄，滿屏的消息里，都是綠色，偶爾幾條白色，還都是跟錢相關。
時伶打下三個字發了出去，「分手吧。」
對方很快回復了三個問號。
時伶嘴角勾起一絲嘲諷，這不是也會秒回嗎？
對方又回覆：「你別後悔。」
他這麼一提醒，時伶確實有點後悔了，她猶豫了片刻，問道：「之前的房租能不能跟我A一下？」
等去門口刪掉指紋，又改了一個門鎖密碼回來後，再試探性的給對方發了個問號，發現自己已經被拉黑了。
退出了跟前任的聊天框，時伶又打開跟母親的聊天框，「媽，下個月開始不給家裡轉錢了。我要去報個繪畫班，學畫畫。」
手機那頭的母親一直是『正在輸入』的狀態，良久後，母親才回道：「好的。」
時伶拿起手機，打開軟體，搜索「成人零基礎繪畫班」。
然後她選了一家，點了報名。付完款的那一刻，她忽然覺得，那個空空的袋子裡，好像裝進了一點點，她自己。
手機亮了。她看了一眼，是尹秀月的消息：「明天一起追劇嗎？來我家啊，我公婆跟他們兒子明天不在家。」
時伶回道：「好。」她猶豫了片刻，有些忐忑道：「對了，我分手了。」
尹秀月秒回：「？？？真的假的？？？」
「真的。」
尹秀月又秒回：「明天我請你喝奶茶！！！奶香家的！你想點幾杯就點幾杯！」
時伶看著那條消息，笑了。
原來單身，也不會怎麼樣嘛。不會被人瞧不起，不會被人質疑沒有魅力，不會讓人覺得...自己是一個失敗的人。
是啊，一個女人的價值如何，從來不由情感狀態決定。為什麼自己，之前會完全想不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