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自己六歲那年發了高燒，燒得迷迷糊糊，嘴裡說著胡話。
母妃隨父皇出巡不在身旁，太醫院捧高踩低，過來敷衍著開了個方子便走了。
是郝姑姑用涼水浸了帕子，一遍一遍地敷在她額頭上，帕子熱了就換，換了又熱，熱了再換，一整夜沒有合眼。
直到天亮的時候，她的燒才退，嘟嘟囔囔：「我餓，姑姑。」
能吃進去飯，就是大好了。郝姑姑緊緊抱著她喜極而泣：「好殿下。想吃什麼姑姑都給你找。」
七歲那年，武明空在御花園的假山里，被貴妃養的大貓追著跑，險些摔了一跤，是郝姑姑拿著棍子將大貓趕到一旁。
武明空擔憂不已：「姑姑...那是貴妃的愛寵。」
郝姑姑滿不在乎，「奴婢不敢傷它，但也不許它傷到殿下。」
貴妃向來霸道，得知原委後，讓郝姑姑吃足了20記板子，她在床上養了半個月傷，還不忘安撫小明空，「殿下，奴婢躺著，這是偷懶呢。」
十二歲那年，她第一次來癸水，身體莫名流血，她嚇得深夜在被褥里流淚，還不敢跟旁人說，自己找了醫書去翻，試圖先弄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結果郝姑姑第二日就從她的被子上發現了端倪，母妃笑得前俯後仰，「哎喲我的傻姑娘。」
郝姑姑也在旁笑，然而笑著笑著眼圈就紅了，低聲道：「殿下長大了。」
十三歲...十四歲...十五歲。
一季又一季，一年又一年。
武明空的每一年裡都有郝姑姑身影，她就像是自己和母妃的影子，在日常時感覺不到什麼，剝離卻讓人痛不欲生。
她想起昨日離開母妃寢殿的時候，郝姑姑送她到門口，對她道：「殿下慢走。」
她當時心情不佳，只是點了點頭，便匆匆離開了。
她沒有回頭看郝姑姑。她為什麼不肯回頭看一看郝姑姑？為什麼不能對她說兩句...不，說一句話？
她為什麼會覺得一個人會永遠在身後？這世間，從來都沒有永遠啊。
武明空閉上眼睛，眼淚一滴又一滴，砸了下來，很快她就淚流滿面。
她如今的確長大了，可郝姑姑，卻永遠留在了這個冬天。
燭火燒了不知道多久，只知短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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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從窗邊縫隙鑽了進來，將她臉上的淚吹乾。
武明空重新回到案前，拿起筆，再度在那張名單上塗畫。
將筆放下，把寫了半夜的紙拿起來，放到燭火上燒了個精光。
火光映照出她冷淡的眉眼，「貴妃...」武明空輕輕叫了一聲，語調輕柔，「且看來日。」
很快，武明空出現在長廊上，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在過於靜謐的長廊之上，隱隱傳出迴響。
還在廊下打瞌睡的翠朵忙站起來，「殿下。」
她眼下有些青黑，顯然也是一夜沒睡。
武明空冷靜道，「備馬。」
翠朵一愣，「殿下，早朝時間還早。」
「嗯，我打算先進宮，陪著母妃用早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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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沒亮，東邊只有一絲魚肚白，冬日的清晨帶著徹骨的冰寒，一直往人的身體裡鑽，武明空的一步一步都走得很穩，直到快到麗妃的寢殿，她的腳步才不自覺的慢了下來。
逃避無用，幾息後，她還是推開了門。
麗妃坐在銅鏡前，頭髮已經梳好，身上穿著只有冊封大典才會穿的妃嬪服制，金簪亦是冊封時戴的，一身裝扮貴不可言。
「母妃。」
「...這麼早來，你也知道了。」
武明空沉默。
麗妃拿起梳子，耐心的再度整理儀容，「沒有她，還真是不習慣。這件衣服，我都找不到，這頭啊，梳著也麻煩，這身裝扮花了我多久你猜猜？哈哈哈，花了我兩個多時辰。明明她在，半個時辰就好了。」
「...她是最熟悉您的。」
「是啊。她跟了我快二十年...」麗妃輕輕嘆了一口氣，放下了梳子。
她們都沒有提郝姑姑的名字，既不願，也不敢。
「快二十年....當初她跟我，是為了找個地方混一段時間，然後等著年齡到了，被放出宮。
她跟我說，她攢了不少錢，要開個鋪子，找個男人入贅，和和美美的過日子。」
麗妃哽咽道：「早知如此，我就趕她出宮了。她現在說不定孩子都有好多個了。為什麼...為什麼我會那麼自私...」
武明空沉默不語，她知道母妃其實不是在跟她說話，是在跟自己說話。她憋了一夜，實在憋不住了。
「我當采女...我當貴人..我進冷宮...我起起伏伏，她總是陪著我，她什麼也不要，為什麼會有人什麼也不要呢？」麗妃自言自語，「這世界上怎麼會有這種傻子？」
說到傻子這幾個字的時候，麗妃的聲音幾乎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她本來強撐著的情緒，在這一刻終於決了堤。
她坐在妝檯前，穿著那身只有冊封大典才會穿的妃嬪服制，哭得像個孩子，肩膀一聳一聳的，眼淚鼻涕糊了滿臉，把剛上好的妝都沖花了。
她捂著臉，任由眼淚往下掉，砸在桌面上，砸在那把郝姑姑昨天還握過的梳子上。
武明空站在她身後，沒有動。她看著母妃哭，看著母妃的肩膀在抖，看著母妃的手指攥著梳子，攥得指節泛白，她自己的眼圈也紅了。
麗妃哭了一會兒，聲音漸漸小了，從嚎啕變成了抽泣，從抽泣變成了無聲的流淚。
「母妃，節哀。」
麗妃慢慢止住了眼淚，深吸一口氣，「罷了，時間緊迫，你去外面找個宮女，隨便誰，重新給我上妝，我要來不及了。」
「母妃您想做什麼？」
「我要讓陛下，給我個說法。」
「...父皇只會息事寧人。」
別說後宮中貴妃勢大，太子之位還穩固，就算貴妃式微，只要她還有貴妃的名號，父皇也不可能因為一個郝姑姑，就治罪貴妃。
「我知道。所以我要等早朝。在文武百官面前，去替她討個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