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明空的語聲裡帶著晦澀:「....妃嬪闖早朝,母妃,貴妃會不會被懲罰我不知道,但您要先被治罪。」
「那又如何?」麗妃對著鏡子擦掉眼淚,冷冷道:「咱們這位陛下,我最了解了,他不會要我的命,既然命都能留著,那什麼代價我都付得起。」
「正因如此,他也不會要貴妃的命。」
麗妃一愣,「...你想要她的命?」
「不然呢?」武明空的聲音比清晨的空氣更涼,「殺人...本就要償命。」
麗妃的心怦怦跳,武明空這句話,對她的誘惑太強了。如果真能要了貴妃的命....她忍不住回頭看向自己十五歲的女兒,「你想怎麼做?」
「上一次我跟母妃不歡而散,這次,也許咱們能談談了吧?」
麗妃駭然之下騰得站起身來,失望道:「武明空,你有沒有心?郝姑姑都身亡了,你居然滿腦子裡還是你那些權勢,我怎麼會有你這麼冷血無情的女兒?」
「母妃,你錯了。」武明空鎮定自若,「這是唯一能替郝姑姑報仇的方法。」
麗妃一愣,緩緩坐了回去,「唯一?」
「母妃,你去朝堂所謂據理力爭,最好的結果不就是廢除貴妃名號,讓她進冷宮待幾天。結果是等貴妃起復,對你進行不死不休的報復。是嗎?」
「...是」
「那好,那我就認為,你決意要豁出去替郝姑姑討個公道。那你為何不討到底呢?」
...
麗妃腦海中一片混亂,既感覺她說的對,又感覺她說的哪裡不對,混亂之下,她的真心話脫口而出:「我...我不願你參與奪嫡,除了自惜自己之外,更是不願你白白送了性命。明空,我已經一無所有了,我不願也不能,再失去你。」
「我猜到了。」武明空神色平靜,「可母妃,我們早已沒有了別的選擇。你當郝姑姑為何會無辜丟了命?」
「...貴妃向來霸道又蠢笨,突如其來的想法,這誰知道。」
「她的確霸道,但沒那麼蠢笨。但當年郝姑姑嚇到了她的愛寵,也不過是二十個板子,沒有要郝姑姑的命,是因為您,因為父皇眼裡還有您,當然,也因為我,一個板上釘釘的和親公主。
而如今,您依舊穩居妃位,父皇對您愈加熱切,我也上了朝堂,這種情況下,她非但沒有投鼠忌器,反而依舊狠辣的要了郝姑姑的命。」
「是...」麗妃眼裡也帶了惘然,「照你這樣說,怎麼會呢?」
武明空暗暗嘆氣,麗妃向來聰明,但她距離朝堂太遠了,謀略眼光這兩樣,都非先天的聰明能救,要浸潤到那個爾虞我詐的環境之中,長年累月,才能觸類旁通。
「因為我。」
「你?」
提到這個,武明空話語中也帶了痛楚,「您還記得中秋夜宴嗎?那次我替三皇子解了圍,近日...我在朝堂上,又駁了太子幾次面子...」
武明空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了,才敢繼續說接下來的話,「貴妃想必聽太子說了...她動不了旁人,卻能輕易了結郝姑姑的性命,令我們...承受剜心之痛。」
麗妃的臉色一寸一寸白了,她的手搭在桌邊,下意識的握住,讓自己不至滑下。
「...你是說,你是說...郝姑姑是因為你在朝堂上,駁了太子面子?」
這世間的所有問題,不會再有任何一個問題比這個問題更讓人難以回答。
武明空深吸一口氣,點頭道:「...是,您怪我吧,是因為我,是因為我的野心,是因為我的鋒芒,是因為我的違逆,害了郝姑姑。」
縱使心中大慟,麗妃還是下意識的搖了搖頭,「這不怪你,是貴妃。
難怪你會說那些,這朝堂上的仇,只能在朝堂報。我需要想想,明空,我需要想想。」
「不止是報仇。母妃。」武明空的聲音平靜,「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為什麼一個有品階的掌事女官,可以被輕而易舉的毒殺在後宮?」
麗妃有些茫然的抬起頭,「因為...貴妃勢大?」
「郝姑姑是五品女官,只比皇后身旁的四品低上一層。如果是朝堂上的五品官,哪怕是太子,他敢一個心不順,當場杖斃嗎?
他不敢,要殺五品官,要三堂會審,要再三查問,得皇帝點頭。程序繁瑣、旨意到位,最後還要公布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當然,史書上也有隨意誅殺官員的情況,但那都是例外,與正常情況不可同日而語。郝姑姑名義上,亦為五品女官,為何,她的死會如此隨意?輕飄飄一杯毒酒,立刻人就去了。」
麗妃已經隱隱明白武明空想說什麼了。
「再說您吧,您是正二品的妃嬪,你覺得這個妃嬪手裡的權利,比得上一個七品的芝麻小官嗎?」
麗妃抬起頭,在鏡中看著這一套莊重華麗的妃嬪服飾,沉默不語。
武明空走了過去,將頭放在她肩上,鏡中倒映出兩張同樣絕美的臉,只是一個人身著華服,目光含著怔忪,另一人身著常服,神情冷靜清醒。
她柔聲道:「母妃啊。什么正二品,什麼華服,什麼氣派,都是巧言,儘是施捨。當權者心情好,你就是二品。當權者心情差,你什麼也不是。凡塵還是地獄,不過一念之間。」
麗妃心神俱震,過了半晌才勉強笑了笑,「這世間大多地方不都是如此?后妃,至少吃飽穿暖有僕從有選擇...已是不易。」
武明空奇異的看了一眼鏡子中的麗妃,「母妃心態倒好,可怎麼不問問自己,有沒有選擇?呵,五品官若是不科舉,可以去種地,經商,甚至去做個木匠...那您呢?入宮前浣衣,為什麼您拼了命也要入宮?是因為您就是沒有別的選擇!」
如此不敬的話,麗妃卻一點反應都沒有,她的目光在鏡中與武明空相接,她下意識避開,甚至後退了幾步,「咱們不是在說郝姑姑嗎?」
武明空沒有回答,施施然的站直,「母妃,您之前您不肯幫我,我從未著急過。」
「為什麼?」
「因為到最後,您一定會幫的。您以為自己能獨善其身,但其實在這個世道,沒有任何一個弱者能獨善其身。
您此刻無非是一葉障目,被您身上這身華服蒙蔽了雙眼,但只要您最後想通,您就是弱者,您就一定會幫。
郝姑姑?您以為您距離郝姑姑差多遠?呵,牛羊與雞鴨的區別。說到底,沒什麼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