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太傅動了動嘴唇,還是屈辱的閉上了嘴。
這要怎麼反駁。難道要傻愣愣的跳出來說,殿下啊,您誤會了,所謂的承擔大任,是您父皇讓你去和親呢。
武明空會認嗎?武明空會反問道:「哦,那我怎麼沒去。」
對啊,她怎麼沒去?還不是因為陛下發現她是一柄鋒利的刀,與其送她,不如送旁人出去。
李太傅還沒拿準主意,要從哪個方向反駁,就聽武明空再度冷聲開口:「十二年五月初九。十三年六月十一。十四年...念。」
起居郎顯然早有準備,從容的將對照的竹簡打開,念道:「十二年五月初九,北狄犯邊,朝堂議和聲一片。五公主呈《平邊十策》,先帝閱後,連連叫好,並道:『朕有女如此,何愁邊憂』。」
起居郎的聲音不緊不慢,喚醒了所有朝臣的記憶。北狄鐵騎南下,邊關告急的摺子像雪片一樣飛進京城,朝堂上吵了三天,吵不出結果。太子所在的主和派說打不過,三皇子所在的主戰派說不能退,兩邊各執一詞,誰也說服不了誰。
是武明空站了出來,一篇《平邊十策》奉上,滿朝譁然。
「十三年六月十一,江南水患,漕運受阻,朝議半月無果。五公主呈《漕運改道策》,先帝閱後,拍案而起,『諸君比五公主遠矣』
李太傅的手指在袖子裡攥緊了。他記得那篇策論。僅一眼,他就知道那不是一日兩日能完成的文章,她必是悄然留心許久...當時他心中還有模模糊糊的惋惜,若這是個皇子該多好。
「十四年...」起居郎再度找出竹簡,剛要開口,李太傅忽道:「夠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那日...先帝贊您『有經世之才』,臣記得。這些年,殿下所行,老臣...老臣銘記於心。」
他的確不願讓武明空登基,《尚書》中早有記載,牝雞司晨,惟家之索。這女子登基,那便是乾坤倒懸的亡國之兆。
可他同時熟讀多年聖賢書,心中自有一條基準的是非線。武明空....五公主...也許並非簡在帝心,但必是功在社稷。
「原來太傅記得。」武明空氣定神閒的笑了笑,隨後一步一步走下御階,鞋底踩在台階上,發出輕微的聲響,「那諸位大臣呢?可記得嗎?」
與剛才不同,眾臣一個個都眼神躲閃,不敢與她對視。
他們仿佛忽然覺醒什麼記憶,這才恍然想起,武明空如今在朝堂上的地位,與天潢貴胄的身份無關,與先帝的偏愛與照拂無關,不是誰的謙讓,不是誰的賞賜。
是她自己,燭火下勤筆,朝堂上獻策,一篇篇策論,一次次奏呈,一年又一年的水磨工夫,才讓不屑於正眼瞧她的朝臣,如今在她面前俯身,心甘情願的稱一聲,殿下。
「傳位詔書。」武明空的聲音平靜,「先帝沒有留給本殿,也沒有留給任何一人。」她掃了一眼殿內的朝臣,目光所及之處,有人低頭,有人側目,有人與她對視一瞬,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目光。
「那諸位便來說說吧,既然無傳位詔書,這皇位...又當何人來坐?」
宗室子,在此等皓月面前,如同最微不足道的塵埃,別說是對比,就連提起都覺得是對這位公主的玷污。
僵持之中,國師緩步走出,「臣本方外之人,不該過問世事。但《尚書》有雲,天道無親,唯德是輔。
五公主殿下,德配其位,才堪其任。先帝在天之靈若有所責,必不願見這江山落入庸人之手。
臣,舉薦五公主武明空,繼承大統。」
「臣附議!」
「臣附議!」
「五公主德才兼備,皇位非她不可!」
一聲比一聲響亮的聲音響起,戶部、禮部、刑部、工部,六部之中,陸陸續續有官員站了出來,異口同聲舉薦五公主。
李太傅思緒飛速旋轉,正待開口,忽聽一聲耳熟的年輕男聲,「臣也舉薦五公主!」
他回頭一看險些氣死,裡面居然還混進了他的幼子。
此刻他幼子正一臉孺慕的瞧著武明空,眼中儘是崇拜與忠誠。
孽子啊!李太傅咬牙切齒。
但他固然生氣...依舊自我安慰道,都是文官,翻不起什麼風浪。大勢猶在...
只聽『咚』的一聲,李太傅心中浮現不祥的預感。
呂永望單膝跪地,朗聲道:「既百官盡薦,臣懇請陛下早日登基,以穩局勢!」
李太傅駭然回首,只見呂永望身後,禁衛軍的將領們齊刷刷跟著跪下,動作整齊劃一,甲冑聲響匯成一片低沉的轟鳴,「懇請陛下早日登基!」
眾將領的異口同聲,如同山呼海嘯之聲在金鑾殿中迴蕩,一聲高過一聲。
李太傅的手指袖子裡猛地收緊。他看著呂永望跪在地上的身影,看著身後那些甲冑鮮明的禁衛軍將領,心裡最後一絲僥倖如潮水般褪去。
大勢已去啊!李太傅沉痛的閉上眼睛。
禁軍跪了,這座皇宮就跪了。皇宮跪了,這天下就沒有人還能站著。
「朕有女如此,何愁邊憂。」
「諸君比五公主遠矣」
「朕的小五,果有經世之才」
良久,李太傅睜開眼睛。
武明空此刻已再度走上御階,居高臨下的看著眾臣。
她眼中並無張狂,亦無得意,卻帶著一股...一切盡在掌握的篤定。
李太傅心間一哽,顫巍巍的撩起衣角,膝蓋一寸寸彎了下去,直至雙膝跪地,額頭觸碰上冰冷的地。
「老臣....」
他的聲音沙啞,初開口時,還是不甘居多,說到下一句,語氣里卻混合了釋然,「老臣,參見陛下。」
直至此時,朝堂上,除了武明空外,已再無一人站立。
陽光透過殿門,照在她身上,明黃色的袍服,此刻顯得格外應景。衣襟處的金龍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她一步一步走向金鑾殿上最高的龍椅,步伐不快不慢,腳步從容,卻帶著不可阻擋之勢。
她坦然坐下,「眾卿平身。」
起居郎立在殿中角落處,奮筆疾書:『永和十七年秋九月,先帝崩。五公主武明空,德才兼備,為百官所薦、禁軍所擁,即皇帝位。
金鑾殿上,文武百官皆跪,無一人有異言。』
他頓了頓,又填了一行字:『是日,天朗氣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