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春花爛漫。
長廊下的女官站得整整齊齊,緋色的官服迎風而動,遠遠看去,像是一樹海棠。
她們是今年通過科舉的女進士,還沒有授官,正在等待吏部的甄選。她們其中年齡最小的才十七歲,最大的也不過二十五歲。
她們站在那裡,腰背挺直,目光平視,明明是第一次入宮,但並未看出任何侷促與不安。
因為她們,站在人群中。
長廊盡頭,一位年邁的女官緩步走過。
年輕的女子眼尖,迅速掃了她腰帶一眼,不由肅然起敬,這位年邁的姑姑,是個四品女官。要知,朝堂中如今女官依舊不多,最高的是一品的國師,這位四品女官,已是難得的高位了。
只是,她是誰呢?
年邁的女官路過她們時並未停留,只是嘴角向上扯了扯,今年,又是一個豐收年。
御書房的門半掩著,一見到女官到來,一個宮女一溜煙的跑了過來,「裴寶珠姑姑,陛下說您來不必通傳,請吧。」
裴寶珠沖她點了點頭,緩步走了進去。
御書房龍椅上,坐著的正是武明空。
她已經六十二歲了,頭髮白了大半,用一根白玉簪挽著,臉上有了皺紋,但那雙眼睛沒有變。還是那樣亮,那樣深,像沉澱了後的一灘清泉
此刻御書房的書案上堆著厚厚的一摞摺子,最上面的一本正是吏部呈上來的,武明空沒有去翻,她喜歡開獎的過程。
見她來了,武明空嘴角一彎,「今年中了幾個?」
裴寶珠道:「回陛下,會試入圍者一百二十人,其中女子十一人。」
「這麼多啊。」武明空的聲音中帶著感慨。
三十一年了,女學開辦已經三十一年了。
武明空登基五年後,正式開辦了女學,第一年,女學一名學生也沒有收到。第二年,同樣。國師坐不住了,跑過來跟武明空說,學費全面還不夠,她願意自掏腰包,要給願意來的孩子錢,被武明空攔住,告訴她自有打算。
第三年,女學迎來了第一名學生,是李太傅的五歲孫女,得知逆子背著他將小孫女送入了女學,在病榻的李太傅垂死病中驚坐起,拿著戒尺,對著幼子狠狠揮舞了一番,隨後無能為力又回到了病榻上。
第四年...第五年...
女學開辦第十五年,李蕙蘭成為了姜國第一位女進士。
那一晚她去給祖父上香,低聲道:「祖父,蕙質蘭心,不如執劍前行。」
女學開辦第十六年,女學的學生人生破了新高,除了官宦家的女兒,就連平民家庭,也開始試探性的把女兒往女學裡送。
女學開辦第十八年,三位女進士同時登科。
女學開辦第二十一年,第一位女狀元披紅掛彩,騎馬遊街,收穫了全場最多的香囊與手帕。
女學開辦...
「三十一年了。」武明空又重複了一遍。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株老樹。
春風吹過,樹枝輕輕搖晃,嫩綠的葉子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寶珠,我們終於迎來了不一樣的時代。」
「是。」不知是不是年紀大了,人容易傷感,裴寶珠被這句話牽動了思緒,想到了自己早逝的侍女寶珠,想到了之前自認生無可戀的自己。
如果當時真的死了,又如何能看到這盛世氣象?
裴寶珠忽道:「陛下,三十多年了,您覺得值得嗎?」
裴寶珠身為曾經的三皇子妃,又陪武明空一路行來,自然知道她這一路有多麼不容易。
頂著群臣壓力,頂著百姓不解,頂著那些牝雞司晨、亡國之兆的罵名。
更可怕的是,頂著無望的等待。從開辦女學,到第一位女子上榜,武明空花了足足十五年。
在李蕙蘭的名字真正在紅紙上出現之前,沒人知道這究竟是十五年,五十年,甚至...有生之年。
有些等待,也許永遠都沒有結果。
「值得。」武明空道,她側頭看向裴寶珠,嘴角露出了一個溫柔的笑意,「朕這輩子,做過很多事。平邊患,修漕運,改鹽鐵,清吏治。可那些事,朕不做,別人也能做。遲早的事。
唯獨這一件事,朕不做,就沒有人會做。寶珠,你不明白,如果一個人可以花半生,去實現她的終生抱負,這其實是幸福的。」
裴寶珠的眼眶紅了,只聽武明空輕聲道:「朕這一生所求,並非權勢地位。而是希望能為天下女子點一盞燈,她們來,朕歡喜。她們不來,朕亦不失落。」
起居郎坐在殿角,左手持著竹簡,右手的筆已停了許久。
多年過去,他也已垂垂老矣,只有面容還能隱約看出年輕時的清俊。
「陛下。」裴寶珠的聲音有些啞,「臣替天下女子,謝謝您。」
武明空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下,「不用謝朕。她們最應該感謝的,永遠是她們自己。門可以讓旁人開,可路永遠只能自己走。」
《女皇》最後一個鏡頭,落在了滿頭銀髮的起居郎身上,他顫顫巍巍的拿起筆,在竹簡上記了最後一筆,『帝言,吾一生所求,非為權位,乃為後世女子,不必如吾。
今觀朝堂之上,女官林立,科舉之中,巾幗不讓。帝之願,遂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