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梨眉頭緊鎖,眼神慌亂躲閃,一副左右為難的模樣。
姜綿瞧出她的糾結,放輕了聲音:「這屋裡只有我們,你儘管說,我們不會往外傳。」
張梨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臉上依然遲疑不定。
片刻後,她深吸一口氣,原本飄忽的眼神驟然定住,眼底掠過一絲決絕。
「我把顱骨放在床上,故意讓你們發現,就是想讓你們查村長拐賣婦女的事,揭穿他那見不得人的勾當。」
「那顱骨的主人,是他和媒人拐進村裡的女人之一。她被一個不能人道的老光棍買回去,活活被家暴致死,屍體就埋在後山深處的荒墳里。」
「村裡的老光棍早就對買媳婦習以為常。這裡出生的女孩少,大齡光棍娶不上親,有點錢的,就找村長買人。」
張梨哽咽了一下,繼續說:「十幾年來,拐進村裡的女孩不計其數,不堪受辱自盡的,也不計其數。」
「我被拐進村里二十年,無時無刻不想逃。可整個村子都是村長的眼線,只要踏出村口半步,立刻就會被抓回來。」
「我一直在想,要是有警察進村就好了,我就能把村長的惡行全抖出來。」
「還好,老天爺總算開眼了,你們來了。我看出來,你們是為李坤玉來的,那一刻我就確定,你們是警察。」
「第二天我就把顱骨挖出來,用被子蓋住放在床上。果然,你們去了後山,也發現了顱骨。我以為你們會立刻來問我這件事,沒想到你們先問的是李坤玉和趙懷安。」
「當時我們還沒查到放顱骨的人,所以暫時擱置了。」姜綿解釋。
她想了想,又問:「之前問你有沒有去過後山小屋,你為什麼說沒有?」
張梨低聲道:「我那時不知道趙懷安死在了後山,我怕你們懷疑到我頭上。」
姜綿還想再問,這時,宋延忽然輕輕拉了她一下,把手機遞到她面前。
姜綿看清江鶴髮來的驗屍報告,睫毛微微一顫。
牛守田那把鐮刀上的血跡,確認為趙懷安的,而趙懷安並沒有遭受性侵,肛門內無精液殘留,只是被人用鈍器從肛門捅入,刻意偽造成性侵的樣子。
既然不是性侵,趙懷安的死因也就清晰了。
姜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張梨:「你幾歲被拐進村的。」
張梨露出一抹苦笑:「十九歲被拐進來,被拐第一年,我就被牛守家強迫,生下了牛鐵根。」
「牛鐵根今年二十歲,我也在這個村子裡熬了二十年……我都快忘了自己原來是誰了。」
「二十年了,不知我爸媽怎樣了。」
她說著,輕輕捂住嘴,肩膀劇烈顫抖,壓抑的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整個人都在發抖。
在場的人心裡都沉重無比的,十九歲本該是最鮮亮的年紀,卻被拐進深山,被迫生下拐賣婦女罪人的孩子,蹉跎半生。
姜綿眼眶不知不覺紅了,她壓下翻湧的情緒,輕聲道:「謝謝你願意把一切說出來。」
張梨點點頭,又搖了搖頭:「我只希望,你們能把村長和那些買賣人口的人,全都繩之以法。」
她抹掉眼角的淚,隨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轉身走進虛掩的房門,再出來時,手裡多了一本陳舊的筆記本。
「這是我記的買賣人口名單,希望對你們有用。」張梨把筆記本塞進姜綿手裡。
姜綿垂眸看了一眼,沒有立刻翻開,只鄭重道:「你放心,拐賣婦女的人,一個都跑不掉。」
她又看向那道上了鎖的房門,隨口問:「牛鐵根睡覺不打呼嚕嗎?」
張梨放在身前的手微微收緊,勉強笑了笑:「鐵根從小到大,睡覺都很安靜。」
「那你知道牛守家什麼時候會回來嗎?」姜綿再問。
「他是一氣之下出去打工的,我也不清楚,等氣消了,應該就會回來。」張梨神色未變。
姜綿看向宋延:「宋隊,你還有要問的嗎?」
宋延淡淡掃過張梨微顯慌亂的臉,開口:「我們能進去看一眼牛鐵根嗎?」
「這……這個……」
張梨指尖下意識絞著衣角,咬著下唇,眼底的猶豫幾乎藏不住。
「……那好吧。」糾結片刻,她終究讓了步,掏出鑰匙打開了鎖。
宋延和姜綿走進房間。
牛鐵根側身躺在床上,厚重的被子蓋得整整齊齊,睡得十分安穩。
可空氣里卻飄著一股若有若無的尿騷味,其中還混著一絲淡淡的腐臭。
兩人不動聲色地環視一圈,沒再多言,轉身走了出來。
姜綿狀似隨意地說:「牛鐵根睡覺還挺乖。」
張梨微微低下頭,長長的睫毛掩去眼底情緒:「他腦子不清醒,但睡覺一向很乖。」
姜綿深深看了她一眼,沒再說話。
走出張家時,她無意間瞥了一眼院外枝繁葉茂的枇杷樹,樹根附近的泥土,像是被人重新翻動過,她沒多想,跟著宋延離開了。
屋檐下,張梨直到看著幾人的身影走遠後,才快步走進牛鐵根的房間。她望著床上的人,眯了眯眼,隨即轉身出去,再次將房門牢牢鎖死。
返回後山的路上,眾人一路沉默。
最終是許賀先開了口:「頭兒,現在人證物證都齊了,可以對牛守根、黃來娣實施抓捕了。」
姜綿邊走邊翻看那本筆記本,裡面記著二十五個人名,清一色全是牛姓,連年齡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讓她意外的是,牛守田和牛鎮山並不在名冊里,想來他們的妻子是同村嫁娶。
回想羅瑞嵐的神情,她顯然也知道枯嶺村拐賣婦女的事。從她之前的話來分析,她是在無意之中向警方透露了線索。
也正是羅瑞嵐那句不經意的話,才讓姜綿懷疑到牛守根和媒人涉嫌拐賣婦女。
劉一舟也開口:「頭兒,不用等媒人回村了,先把牛守根抓起來,免得夜長夢多。帶回局裡,在審訊室的壓迫下,他早晚會全交代。」
「至於李坤玉,地上找不到人,那就只能往地下找了。」
「地下?」
姜綿聽後猛地抬頭,眼睛驟然亮了幾分。
她好像知道,牛守根把李坤玉藏在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