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金德在外面養了個小家,這事盧嫂子和他家老人從頭到尾都不知道。」
「他們都不知道,你怎麼知道的?」季晏滿臉疑惑地問道。
「之前盧金德找我喝酒,喝多了,嘴沒把門,無意間說漏的。他在外頭跟別的女人生了一兒一女,年紀跟盧小明差不多大。」
劉泉嘆了口氣:「平日裡他基本都待在那個小家,很少回盧嬸子這邊。自從他懷疑小明不是親生的後,就更是不著家了。家裡大大小小的家務,照顧兩個老人的重擔,全都壓在盧嬸子一個人身上。」
「而且他家那兩個老人也不好相處,變著法兒地刁難她。尤其是得知小明不是親孫子之後,態度更是惡劣。盧嬸子心腸軟,一直默默忍著。她總覺得小明的死是自己的錯,所以就算被婆家排擠刁難,也從來沒過半句怨言。」
聽完這番話,季晏臉上滿是不解:「我們剛才去盧嬸子家走訪,沒見到那兩位老人。」
「估計又去市區找女兒了。」劉泉嘴角扯了扯,語氣慢悠悠的,藏著一絲隱晦的嘲諷,「盧金德死了之後,他們就總往市區跑。想來是沒了兒子,生怕再失去女兒,畢竟後半輩子還指望女兒養老呢。」
季晏低頭記下所有線索,接著追問:「盧金德外面的那個女人,也住在市區?」
「對,在市區的豪德小區,那套房子是盧金德全款買的,那母子三人一直住在那兒。」劉泉臉上露出一抹涼絲絲的笑,「我跟盧金德是髮小,從小一起長大。人家早早就在市區買了房,而我卻只能守著老家的房子過一輩子,真是人比人,氣死人。」
「那個女人叫什麼名字?」季晏向來最反感這種插足別人家庭的人,問這話時,語氣都帶著幾分咬牙切齒。
「這我真不知道,老盧喝醉後沒告訴我。」劉泉擺了擺手。
三人又輪番問了幾個簡單問題,隨後起身離開了劉泉家。
等警方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口,劉泉才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
電話里的那人無論說什麼,他都一味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掛斷電話後,他神情閒適地切出通話界面,點開短視頻,舒舒服服躺在搖椅上刷起了視頻。
剛才警方上門問話的事,似乎對他沒有造成絲毫影響。
離開劉泉家,三人走到村口的大荔枝樹下。
樹下四個大媽正圍坐在一起打麻將,清脆嘩啦的洗牌聲,隔著老遠就傳了過來。
「等等!胡了!我胡牌了!」
一位穿青色棉襖的大媽大喊一聲,身子往前一探,屁股差點從板凳上滑下來,手裡的麻將嘩啦啦全部攤開在桌面上。
宋延一行人走了過來,聽見腳步聲,桌上的動靜一下子停了,大媽們紛紛抬起頭看過來,說笑的聲音也沒了。
季晏露出溫和的微笑,客氣問道:「幾位阿姨,打擾一下,我們是市局刑警,過來向你們了解幾件事。」
一聽是警察,四個大媽眼睛蹭的亮了。
穿棗紅色棉襖的王大媽上下打量著三人,壓低聲音跟身旁的人嘀咕:「哎喲,這麼年輕就當上警察了,真有出息。」
旁邊的大媽接話,聲音壓得更低:「你看這兩個小伙子,長得多俊吶,不知道有沒有對象。」
三人當作沒聽見這些話,季晏保持著溫和的語氣問:「阿姨們,你們對盧小明和盧金德父子,應該比較了解吧?」
四個大媽對視一眼,開始七嘴八舌地聊了起來。
「盧小明啊,一年前就是在這棵荔枝樹上吊死的,第二天才被人發現。當時那舌頭伸得老長了,盧嫂子第一眼看到屍體,直接當場嚇暈了。」
「可不是嘛!盧金德常年在外不著家,家裡里外外全靠盧嬸子撐著,還要受公婆的氣,真是命苦。」
「說起來也好久沒看見她那對公婆了。以前天天沒事就來樹下這,到處嚼舌根,說盧嬸子的壞話。」
姜綿抬頭望向頭頂高大茂密的荔枝樹,問道:「你們還記得,當時盧小明是在哪根樹杈上吊的嗎?」
王大媽抬手,指著姜綿頭頂上方一根粗壯的樹杈:「就是你頭頂這根。」
姜綿仰頭看去,這根樹杈離地面足足有三米多高,盧小明身高一米七五左右,徒手想把繩子甩過三米高的樹杈,不太可能一次成功。
如果繩子末端綁石頭的話是可以拋過三米樹杈。
但現場大概率會留下多次拋繩痕跡,比如繩子一頭會綁有石塊,樹杈表面會留下石頭刮痕。
還有一種可能,就是踩椅子,梯子之類的墊高物,站上去伸手就能碰到樹杈,固定好繩子再踢開墊物就行。
姜綿收回目光,看向王大媽:「阿姨,事發當時你在現場嗎?」
「在的,當時全村好多人都圍過來看了。」
「那你還記得,樹下有沒有椅子,木箱或者石頭之類能墊高的東西?」
王大媽回想了一下,搖了搖頭:「好像沒有。」
姜綿眉頭擰緊,樹下沒有椅子,石塊,木箱之類能墊高的東西,繩子一頭綁著石頭,是可能把繩圈甩過樹杈,可石頭只能把繩子送上去,人本身要夠到繩圈,依然需要足夠的高度。
「總不可能憑空飄上去上吊吧。」她低聲自語了一句。
身旁的季晏聽到後,壓低聲音問道:「你也看出來了,盧小明的死不是自殺那麼簡單?」
姜綿沒有立刻回答,目光看向粗壯的樹幹,心裡冒出一個新的猜想。
難道他是爬樹上去的?
她再次看向王大媽:「那屍體放下來的時候,盧小明身上沾有樹皮碎屑嗎?」
「這我就不清楚了。」王大媽連連搖頭,「當時是盧嬸子一直抱著孩子哭,你得去問她本人,她肯定看得最仔細。」
姜綿把這點記在心裡,轉而又向幾位大媽詢問盧金德車禍的事。
「他那是酒駕作死,死了也是活該,怨不得別人!」
「就是!說不定因為他活活逼死親兒子,小明回來找他索命了!」
聽得出來她們都清楚盧金德懷疑盧小明不是他親生兒子的事,看樣子她們都相信盧嬸子的為人,不會做出背叛盧金德的事,只有盧金德堅持盧小明不是親生的。
還有一種可能性,他清楚盧小明就是他親生兒子,只是某種原因,他不想承認這個兒子。
這案子好像越調查越有意思了。
結束問詢後,三人回到盧家,向盧嬸子詢問盧小明身上有沒有樹皮碎屑的事。
盧嬸子十分肯定,盧小明身上乾乾淨淨,半點木屑樹皮都沒有。
為了驗證自己的猜想,姜綿向盧嬸子借了一根麻繩,盧繩子說盧小明上吊時用的就是麻繩。
三人再次回到荔枝樹下,剛才打麻將的大媽們已經離開了。
她們也是很大膽,能夠雲淡風輕的在一棵吊死過人的樹底下打麻將。
姜綿就地找了塊石頭,綁在麻繩一端,站在當時盧小明上吊的位置,用力往頭頂的樹杈甩去。
她反覆試了好幾次,始終沒辦法成功掛上去。
考慮到盧小明有一米七五的身高,她讓宋延抱起自己,把她抱到和盧小明差不多的身高高度後,成功把繩子掛到樹杈上。
可即便繩子成功掛在了樹杈上,垂下來的繩圈位置還是很高。
姜綿盡力把手臂舉到最高,手指離垂下的繩圈還差一大截。
她讓宋延把自己放下來,讓身高一米八八的宋延去嘗試,宋延卻很輕鬆碰到了繩圈,說明還是身高的問題。
隨後季晏聽從安排,搬來一塊大石頭墊高。姜綿站在石頭上伸手去夠繩圈,距離繩圈依然差了十厘米左右,即便換上的是盧小明的身高,也很難夠得到。
只有加上墊高物才能夠得著繩圈,可大媽們說了,當時現場沒發現能墊高的東西,所以現在還剩下最後一個可能性。
盧小明是爬樹上去的。
「季隊,麻煩你爬一下樹。」
季晏想都沒想就答應了,他走到樹幹旁,樹幹長得很粗,表面凹凸不平,他試探著踩了踩低處的樹瘤,抱著樹幹一點點往上攀爬。
然後慢慢挪到掛繩子的那根樹杈上,蹲下身扶著樹杈。
「把繩圈套脖子上,模擬一下往下跳的動作。」姜綿在樹下喊道。
季晏照做。
姜綿盯著樹上的動作,她扶著下巴沉思,樹杈離地面有一定距離,如果真從樹杈上往下跳,跳落時的衝擊力會讓死者的頸部留下很深的縊溝,甚至可能出現舌骨骨折,嚴重時還會頸椎斷裂。
確認完所有模擬動作,姜綿讓季晏從樹上下來。
季晏從樹上下來後,拍了拍衣服上的樹皮碎屑,姜綿見碎屑比較難拍乾淨,她更確定心裡的那個猜想。
「姜警官,你做這些實驗是懷疑盧小明的死有問題?」季晏一邊清理衣服,一邊問道。
「我們再回盧嬸子家,問幾個關鍵細節。」
三人再次回到盧家時,盧嬸子正在廚房做午飯。
看見他們折返,她擦了擦手走出來,語氣熱情問:「都中午了,你們跑了一上午肯定沒吃飯吧?要不留下來隨便吃點家常菜再走?」
季晏:「不用麻煩阿姨了,我們再問幾個問題,問完就要回警局了。」
盧嬸子臉上的笑意淡了些,點點頭:「那行吧。」
「阿姨,你第一眼看到小明屍體的時候,他的舌頭是軟軟垂在外面的,還是僵硬筆直伸著的?」姜綿開門見山問。
這話一出,盧嬸子渾身一哆嗦,她聲音發顫:「是硬邦邦伸出來的。」
「他脖子上的縊溝,深不深?」
「很淺,一點都不深。」盧嬸子紅著眼眶搖頭。
姜綿聽後在本子上寫下排除從高處樹杈跳下的可能。
如果盧小明是站在樹杈上往下跳,下墜帶來的衝擊力,容易造成舌骨骨折,不太可能出現舌頭僵硬挺直的情況。
她繼續追問:「當時繩子上有綁有石頭嗎?」
「沒有。」
上吊用的繩子上既沒綁有石頭,也沒用墊物墊高,身上也沒有樹皮碎屑。人在上吊死亡後,頸部會留下較深縊溝,盧嬸子卻說縊溝較淺。
還有,上吊死的人舌頭是軟軟的垂在外面,而不是僵硬挺直的,結合這些情況,盧小民真正的死因確定了。
「小明自殺後,當時沒有第一時間報警嗎?」
盧嬸子露出一抹苦澀的笑:「當時盧金德怕丟人,怕村里人說閒話,死活不讓報警,還威脅全村人不許聲張。我們把孩子放下來,簡單收拾了一下,就直接拉去火化了。」
她嘆了口氣,語氣滿是無奈:「我們這邊鄉下,時不時就有人想不開,這兩年見得多了,大家也都麻木了,都覺得沒必要報警。」
姜綿寫完最後一行記錄,合上筆記本,抬頭道:「阿姨,多謝您的配合,我們先回警局了。」
「等等!」盧嬸子叫住她,眼神帶著忐忑和疑惑,「警察同志,我能不能問問,你們為什麼要問我這些問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