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季晏翻開資料抬眼問道。
周韜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最後沉聲說道:「這人叫盧小明,23歲,雲海市浮雲鎮人,一年前就上吊自殺了。」
季晏翻看資料的指尖一頓,眼底掠過一絲難以置信:「死了?」
「我們篩查了全市所有適齡男性,只有他和四名死者的五官,輪廓高度重合,資料里有他照片,您可以看一下。」
季晏看到照片那一刻,他瞳孔一縮。
照片裡的少年眉眼青澀,竟然和四名被害者有七八分相似,如果是不仔細看,說是親兄弟都有人信。
他看完照片,將資料遞給身側的宋延:「資料只記錄了盧小明上吊自盡,沒有寫明自殺原因,看來我們必須去一趟浮雲鎮,走訪他的家裡人。」
宋延合上資料,神色沉靜:「好,帶上小綿,我們現在出發。」
一行人驅車駛出雲海市區,直奔十幾公里外的浮雲鎮。
路程不遠,可越靠近郊區,路面越發顛簸。城市的高樓大廈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連片的農田與錯落低矮的民居。
車子駛入浮雲鎮地界,鎮子不大,巷道縱橫交錯,遍地都是自建民房。三人對照資料地址,很快找到了盧小明的家。
一棟帶小院的自建房。
季晏走進院子,揚聲喊道:「請問有人在家嗎?」
聽到喊聲,一名繫著圍裙的中年女人快步走出,看見院內的三名陌生人,愣了一下,神色警惕:「你們找我有事?」
季晏放軟語氣,笑容溫和:「嬸子您好,我們是市局刑警,過來了解一下盧小明的相關情況。」
聽見「盧小明」三個字,女人身體似乎僵硬了一瞬,她侷促地在圍裙上反覆擦著手,勉強扯出一抹客套的笑:「進來吧,我給你們倒杯水。」
三人隨她進屋,下意識掃視屋內環境。
大廳寬敞空曠,早年刷的白牆早已泛黃受潮,邊角大面積起皮斑駁,牆面掛滿了舊照片與大大小小的獎狀,全都泛黃髮白,落滿歲月痕跡。
屋內家具寥寥無幾,擺放得雜亂隨意,各處落著薄灰,透出一股長久無人精心打理的冷清感。
女人端來三杯茶水放在桌上,拘謹落座,雙手緊緊攥著放在膝頭,渾濁的雙眼看向幾人,輕聲發問:「警察同志,我兒子小明一年前就走了,你們今天過來,是還有什麼事嗎?」
「我們近期在偵辦一起連環兇殺案,」季晏直言,掏出四名死者的照片遞過去,「我們發現,四名被害者的樣貌,都和盧小明高度相似,您仔細看看。」
盧母低頭看向照片,目光落下的瞬間,整個人僵住了,呼吸也一下子停滯了。
她臉色慘白,眼睫劇烈顫抖,嘴唇張了又張,愣是發不出一點聲音。
季晏觀察著她的反應,壓低聲音追問:「盧女士,您認識他們?」
「不……不認識。」盧母死死盯著照片,指尖控制不住發抖,聲音恍惚又顫抖,「我只是……覺得他們和小明太像了。」
她抬頭看向幾人,眼底滿是不敢置信:「你……你們說……這幾個人,全都死了?」
「是。」季晏點頭,語氣平穩,「正因他們和盧小明長得像,我們才順著線索找到這裡,想了解盧小明生前的經歷。」
盧母眼眶泛紅,手指差點把照片捏得變形,久久沒回過神來。
良久,她喃喃自語,聲音細若蚊蠅,帶著一絲說不出去的恐懼。
「肯定是他……肯定是他幹的……他到現在,還在怨我……」
姜綿敏銳捕捉到她話里的關鍵,立刻追問:「您口中的「他」,是誰?」
盧母喉頭不自覺滾動一下,深吸一口氣,泛紅的眼眸看向三人:「是我丈夫,盧金德。」
此話一出,三人面面相覷,一臉疑惑。
根據資料記錄,盧金德在盧小明自殺一個月後,出車禍去世了。
短短一個月,她失去了丈夫和兒子,可現在她又說這四名死者的死是他丈夫乾的,裡面到底有什麼隱情。
季晏當即發問:「我們查到,您丈夫一年前就車禍去世了。」
盧母抬手胡亂抹掉眼角淚水,指尖還是止不住顫抖,目光盯著照片不放,神色複雜晦澀:「人是死了,可他的鬼魂沒散,肯定是他殺了這些人……很快,就該輪到我了。」
三人:???
他們不是懸疑頻道嗎?怎麼轉換到靈異頻道了?
如果鬼能殺人的話,那這個世界查案的就不是警察了,而是身披黃衣拿桃木劍的道士。
他們是警察,更是堅定的唯物主義者,從不相信世界上有鬼神之說,就算有也是人的心裡有鬼或是有人在裝神弄鬼。
姜綿耐著性子輕聲問:「您為什麼覺得是你丈夫的鬼魂殺了他們?」
「他恨我,怨我,恨不得我也去死。」盧母怔怔望著照片,苦澀自嘲。
「為什麼您會覺得,他會殺你?」姜綿湊近她,語氣溫柔安撫。
這句話,似乎擊潰了盧母的防線。
大顆大顆的眼淚毫無預兆滾落,砸在照片紙上,暈開一片濕痕。
「是我害了小明……是我親手逼死了我的兒子。」
姜綿看著她崩潰落淚的模樣,側身靠近,任由她靠在自己肩頭,抬手拍著她的後背安撫:「阿姨,這裡面一定有誤會,盧小明的死,不會是您的錯。」
盧母埋在她肩頭,哭得撕心裂肺,哽咽說道:「我無數次跟他說,小明就是他的親兒子,可他死活不信,一口咬定小明是我和其他男人私生的。」
「那天他氣沖沖的回家,指著我的鼻子辱罵我,而這些話全被小明聽了進去。」
「他得知自己不是盧金德親生的,加上被親生父親嫌棄憎惡,第二天,他就跑去鎮口的荔枝樹下,上吊自殺了。」
「就連小明走後,盧金德都不肯承認他這個兒子,連一場正經葬禮都不肯給,草草送去殯儀館火化了事。」
姜綿心中瞭然。
明明是盧金德的猜忌逼死了盧小明,可這位母親,卻把所有罪責全都攬在了自己身上。
盧母抬起淚眼,沉默幾秒,繼續顫抖著說道:「盧金德那個人,心眼小又記仇,只要是他恨上的人,拼盡全力都要毀掉。」
「他到死都認定小明不是他的親生兒子,就算死了,也放不下執念,去遷怒所有和小明長得像的人。」
「阿姨,世上沒有鬼神殺人。」姜綿認真看著她,「您回想一下,盧小明生前有沒有與人結怨,招惹仇人?」
「我家小明從小乖巧懂事,從不惹事,更沒什麼仇人。」盧母咬著下唇,滿臉惶恐,「從頭到尾,只有盧金德在恨他。」
「警察同志,你們信我,真的是他的鬼魂在殺人!你們抓不到活人的,只能請道士來超度鎮壓。」
「您百分百確定,盧金德一年前確定死於車禍?」姜綿寧願信盧金德沒死,也不信盧金德的鬼魂殺人。
「確定!」盧母用力點頭,「是他最好的髮小,親手把他的骨灰送回來交給我的。」
季晏捕捉到漏洞,眼神一沉:「也就是說,您從來沒有親眼見過盧金德的屍體,從頭到尾,只見過骨灰?」
「是。」盧母老實回答,「他發小說那場車禍很慘烈,雨天路滑,車輛失控撞山,油箱爆炸起火,人和車一起被大火燒沒了。」
「等搜救到的時候,只剩燒焦的殘骸和遺體。交警當場確認身份,他發小怕我承受不住,做主送去殯儀館火化了。」
「他發小叫什麼名字?」
「劉泉。」
「他家住址?」
「順著門口大路直走,鎮上最顯眼的那棟二層精裝小洋房,就是他家。」
「火化的殯儀館是哪一家?」
「高山殯儀館。」
「盧金德的骨灰,如今安置在哪?」
盧母眼眶再度泛紅,聲音沙啞無力:「我把他和小明的骨灰,都葬在了鎮子後山公益公墓。或許就是因為我把盧金德葬在小明旁邊,他怨氣不散,才到處害人。」
「多謝您的配合。」
姜綿拍了拍她的肩膀,起身和宋延,季晏一同離開。
三人一走,盧母擦乾眼角的淚水,方才還滿臉悲痛,眼眶通紅的她,臉上的哀傷一點點褪去。剛才還泛紅的眼底一片清明,哪還有半分哭過的痕跡。
她靜靜望著空蕩蕩的門口,低聲嗤笑一聲,聲音輕飄飄的。
「死了,還不省心。」
……
離開盧家,三人趕往劉泉的住處。
走進氣派的小院,一名中年男人正躺在搖椅上刷手機,悠閒自在。
察覺到有人進來,劉泉抬眼看來:「你們找誰?」
「請問是劉泉先生嗎?」季晏開口。
中年男人身體一頓,坐直身子:「我就是,有事?」
「我們是市局刑警,過來向你了解一年前,盧金德車禍身亡的詳細情況。」
聽聞來意,劉泉眉頭皺緊,語氣帶著不耐:「人都死一年了,怎麼現在還來查?」
季晏沒理他,直奔重點:「當年車禍,你親眼看見盧金德的屍體了?」
劉泉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膝蓋,回憶片刻一臉肯定說道:「我親眼看著遺體送去殯儀館火化,骨灰也是我親手交給盧嫂子的,絕對沒錯。」
「僅憑你肉眼,就能確定那具焦屍就是盧金德?」姜綿追問。
「肯定是他啊!」劉泉語氣肯定,「那具屍體的無名指上,戴著他從不離身的結婚戒指,和盧嫂子手上那枚是一對。再加上身形相仿,出事的車也是他的,不是他還能是誰?」
「僅憑一枚戒指,就確定身份,會不會太過草率?」季晏追問。
劉泉無奈嘆氣:「車禍爆炸太嚴重,整個人都燒成焦炭,衣服,樣貌全部燒毀了,全場就只剩那枚耐高溫的戒指能辨認身份。」
「當時案件沒有法醫介入核驗嗎?」宋延沉聲發問。
「不用的。」劉泉解釋,「當時交警現場勘查認定,雨天路滑,酒駕超速,單方撞山起火,死因,事故原因全部明確。」
「他家裡老人也沒異議,屬於普通交通事故,流程里不需要法醫屍檢。」
他一臉唏噓:「老盧這輩子就是栽在酒上了,平日裡送貨開車從不貪杯,偏偏那天糊塗喝了酒,唉,閻王要你三更死,絕不會留你到五更,這都是命。」
「盧金德平日裡酗酒很嚴重?」季晏順勢追問。
劉泉:「算是吧,標準酒鬼,一天不喝渾身難受。」
「那他有跟你提過盧小明不是他親生兒子的事嗎?」姜綿又問。
劉泉:「我也不知道他從哪聽來小明不是他親生兒子的事,我看著盧嫂子也不是那種見異思遷的人啊,怎麼會背他偷吃,所以我當時就勸他去做親子鑑定,可他死活不肯。」
「不過老盧背地裡,做過不少對不起家裡對不起盧嫂子的事,我怕她傷心,一直不敢告訴他。」
季晏眼神一凝:「盧金德做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