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芙自然看出秦秋芸說這話的時候,眼底划過一抹晦暗。
她心思一動,小聲問道:「秋芸姐姐,怎麼今日瞧見的這些小姐少爺,我一個都不認識?」
秦秋芸四下看看,回道:「近一年多,皇上提拔新貴。」
「與姜家三小姐一樣,你在京城的時候,她們壓根沒機會見到你。」
別看沈芙已經在外六年,但因為離皇上和父親近,對朝政並不陌生。
一句『提拔新貴』,沈芙就已經心思轉動。
還沒想出個子丑寅卯,就聽一道尖銳的聲音,「太子殿下駕到!」
沈芙心思一斂,轉過頭看向來人。
與六年前相比,太子樣貌並沒有太大的變化。他本就是凌厲的氣質,加上這幾年皇上不在,他雖還是太子,卻行天子令。舉手投足間,比從前多了幾分明顯的王者之氣。那是身居高位,以權勢滋養出的氣度。
沈芙以為,即便六年不見,太子也會第一時間瞧見她。
在場眾人也都看著這一幕。
所有人都想知道,在太子殿下心裡,是這位青梅竹馬的沈家嫡小姐重要,還是近年頗為受寵只差個名分的姜家三小姐重要。
只見太子目不斜視,徑直從沈芙身邊走了過去。到了姜映雪身邊,之前繃著的一張冷臉,瞬間換上了溫和的神色。
「怎麼了?怎麼在這沒進去?」太子語調溫和,甚至帶著寵溺的輕哄意味。
之前還陰沉著臉的姜映雪,也在太子過來後,換上了委屈的神色。
「不過是車夫沒停住,碰了沈家小姐的車一下。她就不依不饒……」
太子聞言轉過身,看向姜映雪指著的方向。
像是才認出沈芙一樣,放淡了語氣說道:「原來是芙兒回來了,怎麼沒差人通報一聲。」
不等沈芙說話,太子又玩味一笑,對姜映雪寵溺地說道:「我當什麼事呢,也值當你委屈。」
然後轉頭看向沈芙,又恢復了冷淡的神色。
「芙兒,這就是你不對了,你給映雪道個歉吧,此事就算過去了。」
這變臉,竟是比唱戲的換臉譜都快。
此言一出,在場眾人都熱切地看著姜映雪。心裡暗道,太子殿下對姜三小姐果然情深義重。沈家小姐這個青梅竹馬,到底是輸了。
秦秋芸忍不住要開口,沈芙察覺到後悄悄拉了她的衣袖一下。她還沒搞清楚怎麼回事,不能拉秋芸姐姐下水。
「我道歉?太子殿下問明經過了麼?該是她道歉才是。」沈芙站在那看著太子,探究的視線像是能把人穿透。
太子迎著她的目光,語氣沉了幾分,「不過就是馬車撞了一下,也不算什麼。」
「本宮已經問明經過,你也別任性了。趕緊道了歉,然後隨本宮進去。」
沈芙知道,太子是故意的。
那塊令牌是太子給她的,上面還做了標記。太子看到令牌的時候,就能猜到是她。
他這是要給姜映雪臉面,也是故意當著眾人的面羞辱她。
沈芙站在那,思量了起來。
進去?倒是顯得她是被逼的。
不進去?會不會被人覺得是落荒而逃?
她環顧四周,看見眾人眼底的戲謔,嘲諷,等著看熱鬧的期待。
還有太子面上似有似無的壓迫感,姜映雪唇角得意的笑意。
這些落在她身上的視線,讓她心頭湧起一股怒意。
頃刻後,沈芙之前攥緊的雙手驟然鬆開,雲淡風輕地開了口。
「傳,皇上口諭。」
一句話,在場所有少爺小姐,站崗的侍衛,趕車的車夫,連同尊貴的太子殿下,一起跪在了地上。
沈芙頓時滿意極了,都跪下了,就老實了吧?
眾人跪了一會,沈芙才再次開口,「皇上口諭,一個月後帝後回京,太子在京城做好準備。」
她當然不是假傳聖旨。
那日她悄悄上了船,準備坐船回京。沒想到船中途靠岸補給的時候,有人送了信給她。信里除了父母的囑咐,還有皇上托她給太子捎的話。皇上沒說保密,她當然可以傳個口諭。
太子接了旨後,站起身看向沈芙,眉眼間明顯有不愉之色。只是轉瞬間,就被掩飾住了。
眾人起身後,沈芙又一本正經開口。
「臣女替皇上傳旨,姜三小姐卻有意為難,該當何罪?」
太子護著姜映雪,她就把這事跟聖諭聯繫到一起。她倒是要看看,太子還能不能包庇。
「芙兒,一點小事而已,何必小題大做。」太子語調裡帶著訓斥的語氣。
沈芙心裡不是滋味,從她記事起,太子從沒用這樣的語氣跟她說過話。
「太子不想罰她?那就等皇上回京再發落吧。」
太子聞言神色一滯,咬著牙開口,「映雪今日回府,在府中祠堂跪上一夜,以示懲戒。」
又問沈芙,「你滿意了麼?」
沈芙抬頭看他,唇角浮了抹冷笑,「不滿意!」
「她是給我道歉,給她姜家列祖列宗下跪算怎麼回事?」
「若是真要跪著道歉也行,要麼去我沈家跪著,要麼就去午門外跪著。」
「也不必多跪,三個時辰便可。」
太子上前兩步,語氣冷冽,「沈芙,你別太過分。」
姜映雪去沈家跪著,那著實不像話。去午門外跪著,姜家的顏面又何在?
太子這一動怒,姜映雪便上前勸道:「殿下息怒,都是臣女的錯。沈小姐怎麼說,臣女便怎麼做。若是丟了姜家的臉,臣女大不了就以死請罪。」
「沈芙,她已經這麼說了,你還要怎樣?」太子壓著聲音,但聽語氣,已經離暴怒不遠了。
「來人,研墨,我現在就給皇上寫信。」沈芙淡淡吩咐一聲,看太子的目光,寒涼決絕。
又忽然浮了一層瀲灩的笑意,「殿下也知道,我這人自小就愛告狀。出去這六年,皇上和皇后慣著我,所以也是沒改。」
她挺直著脊背,高傲地看向太子和在場眾人。
不管什麼時候,沈家人的腰不能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