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身之前,沈芙又說道:「我這件衣服,還是太子殿下送給我的,說是內務府連夜趕製。」
「若是有問題,要徹查的人可就多了。」
姜映雪聽沈芙這麼說,以為她是提前鋪墊,為一會推脫責任做準備。
想了想說道:「衣服雖說出自內務府,但也可能是到了姐姐手裡,才被動手腳。而且衣服是姐姐穿出來的,姐姐也該檢查好了。」
言外之意,不管誰動的手腳,衣服穿在沈芙身上,那就是沈芙的罪責。
在場眾人以為,按照沈芙回來這幾日的做派,聽見這話怕是要大怒。
但沒想到沈芙難得的,認同了姜映雪的話。點點頭說道:「姜小姐的話,說的有道理。」
之後兩人起身,站到了大殿中間。皆是脊背挺的筆直,神色傲然。
單從神色上看,眾人還真猜不出誰做了那樣忤逆的事。
大殿中間的燈,比兩人座位處要亮不少。太子又吩咐人,加了燈拿過來。
大殿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兩人身上。就連太子,都走了下來,站在兩人身後不遠處看著。
過了兩息的工夫,姜映雪衣服上終於顯現出了不太清晰的輪廓。
現在還看不出是什麼,但眾人心裡都有了些許猜測。再看沈芙,衣服和之前一樣,沒一點變化。
太子臉色頓時變得有些難看,怎麼會這樣?
又過了一會兒,姜映雪衣服上的圖案漸漸清晰,形成了一個鳳凰的輪廓。隨著鳳凰圖案顏色漸漸變化,最後終於變成了一個赤金色的,想要展翅高飛的鳳凰。
若不是因為場合不適合,穿衣服的人也不合適,眾人怕是都要高呼一聲『壯觀』。
此時姜映雪還沒察覺到不對勁,見眾人神色變了,便猜到是那鳳凰顯現出來了。
因為太過自信,她並未仔細觀察大家的表情。再加上她即便低頭,也瞧不見衣服上的異樣。她堅信是沈芙的衣服出了問題,根本沒想到第二個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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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嗤笑著說道:「沈姐姐,現在怎麼回事,大家都清楚。你摔碎了杯子,還動手打人。身上的衣裳,更是違背禮制,你還不認錯麼?」
她這話一出口,大殿上眾人都神色莫名。
太子咬牙開口,「姜映雪,慎言。」
姜映雪沉浸在得意的情緒中,所以即便太子開口,她也沒反應過來。只以為是太子還想維護沈芙,便又說道:「臣女知錯,但這件事還請殿下能秉公處置。」
沈芙沒說話,倒是坐在人群中的秦秋芸開口了,「姜三小姐說的對,這件事太子殿下一定要秉公處置。芙兒剛回京,就被人這麼冤枉,我瞧著都心疼。」
姜映雪一愣,秦秋芸這話什麼意思?
她下意識轉過頭,看向太子。
就聽太子說道:「姜映雪,事情已經清楚了,那鳳凰圖案是你衣服上的。你打碎了皇祖母生前最喜歡的茶杯,對麼?」
姜映雪一副見鬼的表情,僵著神色站在原地。
「這……這不可能。」說著,她看向沈芙的衣裳,確實一點異樣都沒有。
沈芙轉過頭,掃了眼姜映雪和太子。清澈的眼神,像是能窺探世間所有鬼魅魍魎。
太子此時還有什麼不明白的,沈芙察覺到了衣服的異常,又對姜映雪的衣服做了手腳。
看著已經驚慌失色的姜映雪,太子心裡暗罵一句:廢物。
「現在事情已經很清楚了,該怎麼處置,想必太子殿下心裡已經有決斷了。」沈芙開口說道。
她不是個刻薄的人,但也不會任人欺負。姜映雪既然願意做太子的刀,就得做好被折斷的準備。
姜映雪回過神,說道:「這衣服是我在華錦閣做的,若是有問題,就是華錦閣的問題。」
沈芙輕笑,「誰知道你拿到手裡,有沒有自己改動。即便真是華錦閣做的手腳,你沒發現,也是你的責任。」
姜映雪一愣,這話怎麼這麼耳熟?這不是她剛剛賭沈芙的話麼?
她也明白了,沈芙那兩句話,就是為現在做準備的。
太子重新坐會大殿上,片刻後開口說道:「姜映雪打壞孝成安皇后生前的杯子,罰她抄寫十卷《金剛經》,供奉在孝成安皇后靈位前。」
「至於這件衣服,因為中間經手人不止一個,還要仔細查查,暫且不做處置。」
太子這處置的結果,就屬於高高拿起,輕輕放下。姜映雪跪在地上,領了罰。
太子則看向沈芙,像是在等著她做出激烈的反應一般。
沈芙卻想起了秦秋芸和縉雲姑姑的話,又看看在場幾位世家小姐的神色,都是淡淡的沒有一點驚訝。
沈芙頓時明白了,這應該就是太子這兩年的行事準則了。
重用無根基的寒門官員,提拔新貴。
想通了裡面的關竅後,沈芙直接退回了座位上,一句反駁的話都沒有。
這件事本質上是她和太子的對峙,所以姜映雪受什麼罰,她根本不在意。姜映雪就是太子對付她的刀,沒有姜映雪,也會有別人。熟悉的敵人,總要好對付些。
她這一退,倒是讓太子有些意外,他以為沈芙會不依不饒。
又一想,沈芙以為自己是要做皇后的,怕是要以此顯示自己賢良大度吧?
太子心裡生出不忍,芙兒對他還是有感情的。
他又下意識看了眼沈芙,見她端坐在那,一顰一笑都帶著世家貴女的氣度。舉手投足間,又有幾分俏皮,透著這個年紀少女該有的靈動。尤其是那雙清澈的眸子,也跟小時候一樣,好像只需要一眼,就能將他拉回少時的盛夏。
他不得不承認,沈芙這幾年被教導的很好。如果不是他不想跟這幾家聯姻,沈芙確實是皇后的最好人選。
之後的宴會上,太子對沈芙照顧有加。不知道是要緩和關係,還是念起了舊情。
沈芙也沒再提這些事,好像之前的事,只是個不重要的小誤會。
宮宴結束後,眾人魚貫出宮,各自回府。只有姜映雪,沒著急走,而是跟著太子去了東宮書房說話。
一進門,姜映雪就說道:「一定是華錦閣做的手腳,殿下不如命人徹查,直接把華錦閣查封。」
饒是太子一向還算穩重,此時聽到這話,也有些繃不住神色了。
伺候太子的太監吳德才,只能無奈地解釋道:「姜小姐,華錦閣是前戶部尚書,林無塵大人夫人的產業。」
「而這位林夫人,是咱們皇后娘娘的親堂姐。包括沈芙小姐的母親,沈家三夫人,都出自蘇家。」
姜映雪還真有些意外,怪不得華錦閣願意幫沈芙,原來裡面還有這層關係。
和皇后娘娘同宗的那位林夫人她是知道的,產業遍布大周,說是大周女首富都不為過。
但華錦閣是她的產業,她確實不知道。也可能是林夫人手裡的買賣太多,所以沒人特意提起,她也就沒在意。
姜映雪憤恨地說道:「怪不得沈芙敢這麼做,原來是倚仗這層關係,知道殿下不能動華錦閣。」
太子坐在那,為數不多的耐心也已經快消失殆盡。眼前的姜映雪在他眼裡,就跟蠢貨現形了一樣。
連他自己都覺得奇怪,沈芙沒回來之前,他也沒覺得姜映雪有多蠢。
怎麼沈芙是有什麼妖法,把姜映雪的蠢給逼出來了麼?
姜映雪雖然不甘心離開,但還是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至於太子說的低調,她也壓根沒往心裡去。
姜映雪離開後,有侍衛敲門。吳德才走出去,不多時,又拿了一封信進來。
「殿下,已經聯繫上皇后和皇后娘娘了,這是皇上的信。」說著,手裡那封信遞到了太子手邊。
太子接過,見封口處的火漆完好無損,便打開看了起來。
看到最後,太子臉色也徹底陰沉了下來。
他把信放下,開口問道:「上次我和鎮國公說起,關於重新制定沿海貿易規則的事,除了我們二人,還有誰在屋內?」
吳德才回道:「沒了,只有您和鎮國公。」
太子:「那就是鎮國公說的了,他把當時本宮的想法,都寫信告訴了父皇。」
「父皇來信,就是說起這件事。」
「所以秦家……到底忠於誰。」
太子幾乎是咬牙切齒的,說出了這句話。
吳德才在邊上小心翼翼地勸道:「殿下,您畢竟還沒登基。幾位老臣向皇上匯報,也算人之常情。」
太子哼了一聲,「秦家,沈家,林家,還有寧王,即便本宮登基了,你以為他們會真心輔佐本宮麼?」
「所以這些人,都不能重用。」
想起今日的事,太子又幽聲道:「沈家的女兒,不能為後。」
「這件事,本宮還得仔細琢磨一番才行。」
又過了一會兒,太子忽然說道:「你說沈芙是怎麼知道那衣服有問題的呢?」他一隻手托著側臉,歪在桌子邊。這句話也不知是自己嘀咕,還是問吳德才。
吳德才聞言欠身道:「奴才已經差人去查了。」
話音剛落,門外就傳來了腳步聲。
吳德才轉身出去,不多時又進來,走到太子身邊說道。
「殿下,昨兒姜三小姐去華錦閣取衣裳的時候,沈芙小姐也在華錦閣。奴才想,是不是姜三小姐說了什麼,被沈芙小姐聽見了。」
「畢竟姜三小姐的性子……」
吳德才眼眸垂著,話說的小心翼翼,但眼底卻浮了層嘲諷之色。
他在宮裡半輩子,什麼樣的貴女沒見過。那位姜家三小姐,不管是容貌氣度還是才德品行,都差得遠。
太子聽吳德才這麼說,琢磨了一番,也覺得吳德才這個說法可能性最大。
罵了句,「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
又想起了什麼,把吳德才叫到身邊,仔細囑咐了幾句。
*
此時沈芙和秦秋芸上了一輛馬車,馬車上,秦秋芸說起了太子打壓世家,提拔新貴的原因。
「你們出門的這幾年,沈伯伯和皇上也一直關注京里的消息吧?換句話說,別看他們不在朝,但朝廷的消息,可瞞不過他們一點。」秦秋芸開口,小聲說道。
沈芙想起這幾年父親和皇上的日常生活,點了點頭,「是,每日都有京里的消息送到他們手邊。一般收到信,皇上都會和我父親商議一番,然後給太子寫回信。應該也給京里的其他人寫回信,我記得有次我進去,皇上正給我舅舅寫信呢。」
秦秋芸再次開口,「這就對了,太子因為這些人把消息都傳給了皇上,認為這些人並不忠於他。所以從兩年前開始,極力打壓。」
「你的兩位兄長,就是例子,明升暗貶,直接調離京城。還有寧王去戍邊,也有這個原因。」
沈芙聞言嗤笑道:「他真是一點不理解皇上的苦心。」
關於皇上為何離京這麼多年,離京前又沒傳位給太子,沈芙也曾經好奇。所以她悄悄問過沈之修,沈之修並未敷衍,而是好生給她解釋了一番。
當時她聽完,只覺得父母之愛子,為之計深遠。
可沒想到,卻成了太子打壓這些世家的理由。就連她,都受到了波及。
但事關皇上的心思,她不能輕易宣之於口,所以歉意地看了眼秦秋芸。
秦秋芸連忙說道:「你可別跟我說,皇上什麼心思,我還是別知道的好。」
有些事知道的多了,也容易變成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