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隱把蒲扇一揮:「美女們別動氣。」
「風沙迷人眼,迷不住好運勢,剛才那輛車是黑的,黑屬水,水主財,被水濺到的人三天之內必有偏財——」
他蒲扇往那幾個被灰撲到的姑娘方向一指,「你們幾個,去買六合彩,號碼裡帶三和七,中了記得請我吃叉燒。」
抱怨聲當場變成鬨笑聲,幾個姑娘互相推搡著問「你買什麼號碼」,被灰撲到的姑娘轉怒為喜,擦著臉沖姜隱喊了一句「大師要是中了請你吃一個月叉燒」。
姜隱把扇子往臉上一遮,只露出兩隻彎成月牙的眼睛,聲音從扇子後面傳出來:「一個月叉燒就算了,你把你那個演丫鬟的姐妹介紹過來算命就行。」
隊伍里又是一陣笑,排在前面那個演丫鬟的姑娘臉騰地紅了,拿手絹打了旁邊笑她的姐妹一下。
孫蟄在車斗里把他的回答一字不漏地聽完,表情已經從哀怨變成了肅然起敬。
我要是有這等泡妞手法,何愁追不到姑娘?
黑色轎車裡,開車的是助理阿珍。
她剛從片場停車場拐出來,方向盤打滿,小心翼翼地繞過路邊那堆不知道在排什麼隊的人,車還沒完全提速,后座就炸了。
「你會不會開車!」
方楚楚從后座彈坐起來,墨鏡從臉上掉下來砸在腿上,「不會開換人!我一個星期沒合眼好不容易眯了十分鐘!十分鐘!被你一腳剎車踩沒了!!」
車裡瞬間安靜得像墳場。
阿珍兩手攥著方向盤,眼眶紅了。
副駕駛的王姐緩緩側過頭,看了一眼方楚楚。
方楚楚吼完之後自己愣了,她閉上眼,抬手揉了揉太陽穴,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對不起,阿珍,不是你的問題,是我自己太久沒睡了,你好好開車吧……」
說完把頭靠在車窗上,玻璃是涼的,貼上去的一瞬間太陽穴的跳動緩了一點,她閉著眼,眼睛底下的青灰隔著粉底都能看出來。
王姐嘆了口氣,轉身把保溫杯遞到后座:「楚楚,喝口水,你這樣不行,回去你也睡不著,躺在床上又怕那個東西來找你,越怕越睡不著,越睡不著精神越差,這是惡性循環,時間還早,要不要換個地方放鬆一下?找個熱鬧的場子,把腦子裡的東西沖一衝。」
方楚楚擰開杯蓋喝了一口,溫水順著嗓子滑下去,她才發現自己嗓子已經干到發疼了,咽口水都疼。
回去也是一個人,對著那面鏡子,對著那扇總有敲牆聲的牆壁,對著那個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會出現在鏡子裡的女人。
「隨便去哪,能讓我不用想那些東西就行。」
王姐點點頭,對阿珍說了個地址,車頭調轉方向,往彌敦道開去。
金殿賭場門口,霓虹燈還沒全亮,門口兩排穿黑馬甲的門童已經站齊了,白手套黑領結,胸口別著鍍金的賭場徽章。
王姐的車停下來的時候,門童的眼睛先掃了一眼車牌,然後掃了一眼車標,也普通。
臉上那副殷勤還沒完全展開,就看到後車門打開,一條裹著墨綠色絲絨長裙的腿先伸了出來,腳踝白得發光。
門童的眼睛當場就亮了。
方楚楚!全港最紅的那個方楚楚!她來金殿賭場了!
方楚楚戴上墨鏡,把風衣領子豎起來遮住半邊臉。
門口一個穿黑西裝的經理幾乎是彈射出來的,臉上的笑堆得比廟街的千層糕還厚,彎著腰引路:「方小姐大駕光臨!金殿蓬蓽生輝!裡面請裡面請,我們有專門的VIP室,絕對安靜——」
方楚楚微微點頭,步子不緊不慢。
大明星的派頭拿了十年,該端的架子一秒都不會掉,哪怕她現在累到走路都在晃。
天色暗下來了。
廟街的霓虹燈三三兩兩亮起來,紅的藍的黃的,把街道照得比白天還熱鬧。
姜隱踩著三輪車拐進廟街街口,花襯衫上混著各種各樣的香水味。
整個人從三輪車上下來的時候香風撲鼻,騷氣沖天。
他剛拐過巷口的垃圾箱,腳步就停了。
巷子中段,鐵皮牆邊上,靠了個人,及肩長發,黑皮衣敞著懷,嘴裡叼著根沒點著的煙,聽見腳步聲,抬頭,嘴角一勾。
姜隱臉上的笑瞬間僵住了。
靠!這個固定NPC又刷新了,廟街的流浪貓都沒你這麼準時,流浪貓至少還會換個垃圾桶蹲,你他媽每次都在同一個位置同一個姿勢,你當你是廟街的打卡點嗎?
他回頭沖孫蟄喊了一聲:「徒弟,今天到這兒了,你自己去街口開車回去,明天別遲到,遲到一分鐘加一炷香,另外,回去把我今天給你的那本《周易入門》前三頁看了,明天抽查。」
孫蟄「嗯」了一聲,應了句「知道了師父」。
從車斗里翻下來,小跑著推車朝街口去了。
姜隱把三輪車架好,扭頭看向還靠在巷口的男人。
男人抬頭,露出那張和裴寒舟一模一樣的臉。
姜隱看著那張臉,心裡湧上來的第一反應不是悸動,而是那種說不清的煩躁。
就像你明知道這盤菜是餿的,但盤子端上來了你還是得看一眼。
他走過去,在男人幾步之外停下。
「嫂子——」
姜隱不耐地嘖一聲:「你煩不煩?我不是已經告訴過你幾百遍了嗎,我不——」
話沒說完,那人突然伸手扣住姜隱手腕,一把將他拽進了靠牆的陰影里。
巷子逼仄,鐵皮牆上全是塗鴉,那人身高腿長,一下子把姜隱籠在懷裡,狹小的空間裡,彼此氣息近到能聞見對方身上淡淡的菸草味。
姜隱沒有掙扎。
呵,又來這套。
他往他身上一靠,腰不軟腿不粘,幾乎沒挨著他,手抵著牆,嗓音故意帶了點曖昧,眉一挑,沖裴焰輕佻地笑:「有事?」
裴焰沒說話,抬手覆住姜隱的側臉,拇指輕輕蹭過他下唇。
姜隱:「……」
兩人之間只剩下喘氣的動靜。
這一幕,全被去而復返的孫蟄看在眼底。
跑到巷口的時候嘴裡已經預備好了台詞——「先生你的幡忘在車上」。
結果沒想到會看到如此活色生香的一幕。
孫蟄呆在原地,腦子裡嗡地一聲,整個人像被一記悶棍打懵了似的,血衝上頭頂,臉從脖子根開始往上燒,紅得幾乎能煮熟雞蛋。
姜隱餘光察覺徒弟去而復返,火速扭臉,一邊「啪」地拍開裴焰的手,一邊沖孫蟄乾咳一聲:「咳……你來幹嘛?東西忘拿了?」
孫蟄回神,搖頭結結巴巴說:「沒、沒有師父……我忘了把幡給你。」
姜隱鬆口氣,伸手從他手裡接過幡,又沖裴焰道:「你讓讓。」
裴焰退了一步。
退的時候看了孫蟄一眼,直接把人看得孫蟄差點就想直接扭頭跑路。
姜隱沒察覺,把幡塞回三輪車的架子上,轉過身看了眼傻呆呆站在原地的徒弟:「還有事?」
孫蟄猛地搖頭,指指街口,一溜煙跑了,跑得比三輪車還快。
姜隱:「……」
沒眼看。
回頭,裴焰正倚在牆邊低頭點菸,打火機這回爭氣了,火苗竄起來穩穩噹噹。
他把煙湊上去深吸一口,煙霧從嘴角漏出來,在路燈底下拉成一條白線。
姜隱靠在鐵皮牆上,雙手抱胸,抬起眼皮看他。
「我說,你是沒錢住酒店嗎?天天蹲這巷子裡,這地兒風水可不好,專招野貓和色鬼,你屬於哪種?」
裴焰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挑眉:「嫂子,你這話說得可真傷人。」
說著把煙掐滅在鐵皮牆上,火星濺了一下落在地上滅了,他伸手,再次把姜隱拉進陰影里。
這次離得更近,近到姜隱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裴焰低頭,鼻尖湊近姜隱的領口。
姜隱身上混著的各種香水味還沒散,在巷子裡悶了一路,這會全發酵出來了。
裴焰眉頭皺了起來。
「嫂子,你是去算命了,還是去逛窯子了?」
「怎麼,你管我?」姜隱抬起眼皮看他,把後領口的蒲扇拔出來,用扇子頭輕輕拍了拍裴焰的臉,「你哥都沒管我去哪兒浪,你這當弟弟的,倒管得挺寬,怎麼,吃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