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日頭正烈。
胡國明今天心情好得能飄起來。
方楚楚早上那場戲一條過,下午這場水下戲是他憋了大半個月的重頭戲。
他坐在導演椅上,翹著二郎腿喝枸杞水,對旁邊副導演吹牛逼:「我跟你講,今天這戲拍出來,明年金像獎最佳攝影提名穩了。」
副導演嘴上附和「胡導說的是」,心裡罵:你他媽上次說穩了的時候,片子被剪得只剩四十分鐘,連個提名毛都沒摸著。
方楚楚從化妝間出來的時候,裹著件白色浴袍。
阿珍跟在後頭,手裡抱著保溫杯和毛巾,嘴就沒停過:「楚楚姐,水溫我摸過了,有點涼,你先在池邊活動活動再下去。」
「知道了阿珍管家婆,」方楚楚笑著說了句,隨手把浴袍脫了遞給阿珍。
裡面是劇組準備的墨綠色連體泳衣,剪裁簡潔,該緊的地方緊,該露的地方露,腰線勾勒得那叫一個漂亮。
片場幾個燈光師手裡的活同時慢了半拍。
阿珍接過浴袍的時候注意到方楚楚腰側有一小塊淡淡的青色,昨天在廁所撞出來的淤青。
方楚楚低頭瞟了一眼:「沒事,下水看不出來,」然後走到池邊,扶著實木欄杆試了試水溫。
水確實有點涼,她手指縮了一下,又放回去。
導演胡國明拿起喇叭喊:「各就各位——方楚楚,你下水之後先潛到池底,攝影機從左側跟,你做出掙扎的動作,憋不住了就舉手,救生員在旁邊等著,記住了,別逞強,憋不住了就上來,咱們安全第一。」
方楚楚沖他比了個OK的手勢。
旁邊救生員是片場專門請的,前港隊游泳運動員,肌肉結實得跟搓衣板似的,穿著紅色救生衣站在池邊,沖方楚楚點了點頭。
阿珍把保溫杯放在池邊的摺疊椅上,退到王姐旁邊。
她眼睛尖,注意到道具組的老李頭今天沒來,換了個年輕的小伙子頂班。
那小伙子手腳不太利索,搬道具的時候絆了一下電線,差點把一盞補光燈拽倒。
胡國明一聲「Action」,阿珍立刻收回視線。
方楚楚深吸一口氣,鬆開欄杆沉入水中。
水下攝影機的紅燈亮起,鏡頭跟著她緩緩下潛,水泡從她嘴角溢出來,在鏡頭前碎成一串銀色的珠子。
前三十秒一切順利,方楚楚按著編排好的動作,先做了一個緩慢的下沉,長發在水裡散開,跟墨汁滴進清水似的,然後開始做出掙扎的姿態,身體在水裡旋轉半圈,表情逐漸從平靜變成驚恐。
這是劇本里寫的:女主意識到自己被困在水下,開始拼命往上游,但腳被水草纏住了。
胡國明盯著監視器,眼睛亮得跟廟街的霓虹燈似的。
副導演湊過來看了一眼畫面,小聲說了句「方楚楚今天狀態真好」。
胡國明沒理他,全神貫注地盯著屏幕。
一分半鐘的時候。
方楚楚的動作突然變了。
不在是劇本里那種編排好的掙扎,變成了失控的掙扎,胳膊在水裡猛烈拍打,腿蹬得毫無章法,整個人從池底往水面猛衝,活像被什麼東西從下面拽住了腳踝。
水下攝影師最先發現不對,他撂下攝影機,朝方楚楚游過去,想抓住她胳膊。
但方楚楚掙扎得太猛了,手指在水裡亂抓,指甲差點劃破攝影師的面鏡。
岸上的人也察覺到了。
救生員第一個反應過來,罵了句「操」,鞋都沒脫直接跳進水裡,他從後面托住方楚楚的腋下,把她往水面上帶。
方楚楚的身體在水裡還在抽搐,手指蜷成雞爪狀,指甲陷進救生員手臂肉里,救生員疼得齜牙咧嘴但沒鬆手,用盡全力把她推上池邊的扶梯。
阿珍和王姐衝上去,一人一邊拽住方楚楚的手臂把她拉上來。
方楚楚從水裡出來的那一刻,阿珍嚇得差點鬆手,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發紫,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整個人軟得像一攤泥。
「楚楚姐!楚楚姐!」阿珍跪在她旁邊,拍她的臉。
沒反應。
她抬起頭看王姐,眼眶裡已經開始蓄淚:「王姐——她沒呼吸了——」
王姐的臉也白了,但她在娛樂圈混了二十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立刻轉頭沖人群喊:「醫生!片場醫生呢!」
陳醫生拎著急救箱小跑過來,跪在方楚楚身邊,翻開她眼皮看了看,又把手指按在她頸動脈上探了幾秒,臉色當場就變了。
「都讓開!」
他俯身開始做心肺復甦。
阿珍蹲在旁邊,雙手捂著嘴,眼淚已經流了一臉。
王姐站在邊上,手指絞在一起,嘴裡念念有詞,不知道在求哪個神拜哪個佛。
片場其他人圍了一圈,沒人敢出聲。
壓了大概兩分鐘,方楚楚的喉嚨里終於發出一聲微弱的氣音,眼皮動了一下,然後慢慢睜開。
「醒了醒了!」阿珍差點撲上去,被陳醫生一把攔住。
「別動她!」
方楚楚的意識慢慢回攏,視野里先是白茫茫一片,然後阿珍哭花了的臉,王姐煞白的臉,陳醫生額頭上的汗珠,一個個清晰起來。
王姐重重鬆了口氣,腿一軟直接蹲在地上,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旁邊幾個場務也跟著長出一口氣,有人在後面小聲說「嚇死我了」。
阿珍把浴巾拿過來裹在方楚楚肩上。
方楚楚整個人還在抖,腿軟得站不起來。
阿珍和王姐一人一邊扶著她,把她挪到旁邊的摺疊椅上坐下。
她低著頭,濕透的長髮貼在臉頰兩側,水珠順著發梢往下滴。
陳醫生蹲在她面前,拿手電筒照了照她的瞳孔,又給她測了心率,「心率偏快,但沒有生命危險,剛才應該是水下缺氧導致的短暫性休克,方小姐,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方楚楚啞著嗓子說了句「沒事了,謝謝陳醫生」,聲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
等陳醫生走開去填急救記錄,王姐蹲到方楚楚面前,壓低聲音問:「楚楚,剛才到底怎麼回事?你下水之前不是做了熱身嗎?開機前還專門請教練訓練過憋氣,兩分鐘對你來說不應該出問題的,是不是——」
她猶豫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是不是昨天那個東西又回來了?」
方楚楚搖頭。
她知道王姐在擔心什麼,但她剛才是真的抽筋了,那種感覺跟怨沒關係,是純粹的生理反應,水太涼,下去之後左小腿突然抽筋,疼得她一口氣沒憋住,水直接嗆進肺里。
「王姐,就是抽筋了,可能是水太涼,下去之後沒活動開。」
王姐看著她,確認她不是在安慰人,才鬆了口氣,「行,那你先歇會兒,我去跟胡導說一聲,今天這戲不拍了,明天再說。」
阿珍把保溫杯從池邊的摺疊椅上拿過來,擰開蓋子遞給方楚楚,「楚楚姐,喝口熱水,剛才陳醫生說你失溫了,得趕緊暖回來。」
保溫杯是方楚楚自己的,白底紅蓋,用了兩年多了,杯身上印著寶誠影業的logo。
裡面的水是阿珍早上在家裡燒的開水,倒進去的時候還冒著熱氣,現在溫度剛好。
方楚楚接過杯子,仰頭喝了一口,溫水順著喉嚨下去,食道里暖了一瞬。
她又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擱在膝蓋上,雙手捂著暖手。
阿珍蹲在旁邊看她喝完了才放下心,站起來去幫王姐收拾浴巾。
沒過一會,杯子從方楚楚手裡滑落。
阿珍低頭去撿。
「啊——」
方楚楚突然低叫一聲,身體往後一仰,整個人摔在地上。
王姐和阿珍同時變色。
「楚楚姐!」阿珍驚呼。
方楚楚雙手掐著自己的脖子,臉色煞白,嘴唇抖得厲害,喉嚨里發出微弱的嗚咽聲,眼睛瞪著王姐和阿珍,整張臉痛苦地扭曲著。
王姐先反應過來,一巴掌拍在阿珍後背上:「還傻站著幹嘛!去叫醫生!」
阿珍這才回過神,轉身就跑,一頭撞進一個人懷裡。
抬頭一看,是江疏晚,她已經換好了下一場戲的旗袍,妝化了一半,被阿珍這一撞往後踉蹌了兩步。
阿珍顧不上道歉,繼續往前跑。
江疏晚看著阿珍跑遠的背影,眉頭微皺,然後快步朝方楚楚的方向走去。
撥開人群走進去,看到躺在地上劇烈掙扎的方楚楚,臉色一變,立刻蹲了下去,直接開始做心肺復甦。
姿勢很專業,按壓深度和頻率都標準得跟教科書似的。
王姐在旁邊愣了一下,脫口而出:「江小姐你……」
「我拍《白衣天使》的時候特訓過一個月急救,」江疏晚沒抬頭,一邊按壓一邊說,「王姐,讓周圍的人散開,她需要空氣。」
王姐立刻站起來,張開手臂把圍過來的人往外推:「散開!都散開!別圍著!」
江疏晚按壓了大概半分鐘,低頭聽了聽方楚楚的呼吸,眉頭越皺越緊。
陳醫生提著醫藥箱又衝過來了,這次跑得比上次還快,額頭上全是汗。
他在方楚楚身邊蹲下,翻了翻她的眼皮,拿出聽診器按在胸口,聽了幾秒。
然後他把聽診器拿下來,手垂在膝蓋上,抬頭看了王姐一眼。
那個眼神王姐看懂了。
她後退了一步,手捂住嘴。
醫生站起來,搖了搖頭,「瞳孔擴散,心跳停止,王姐,通知家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