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珍剛跑回來,氣喘吁吁地擠進人群,正好聽到這句話。
她的腿當場就軟了,癱坐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半天才發出聲音:「不,不可能——她剛才還在跟我說話——她剛才還喝了口水——」
王姐站在原地,眼圈紅了,她轉過身,對場務總管老周說:「去通知裴總和殷總,先不要聲張,等警察來。」
老周聽到這話,臉上的血色瞬間褪乾淨了,對講機拿在手裡抖得跟篩糠似的。
女明星死在片場,這不是賠錢的問題,這是要上全港頭條,要被警察翻個底朝天,要被公司高層扒一層皮的問題。
他轉身去打電話,腿都是軟的,走到門口的時候絆了一跤,爬起來繼續走。
江疏晚從地上站起來,眉頭緊鎖,「到底怎麼回事?她下水之前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就——」
阿珍被這句話一激,猛地抬起頭,嘴唇哆嗦著把剛才的事說了一遍:下水,抽筋,救上來,喝水,掐脖子。
說到「喝水」兩個字的時候,阿珍的眼睛突然瞪大。
她猛地扭頭看向地上那個保溫杯。
「是我——是我害死楚楚姐!」
阿珍從地上彈起來,撲到方楚楚身上,眼淚決堤一樣往下淌,「楚楚姐你睜開眼睛看看我!不是我!不是我害的你!那個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王姐去拉她,拉不動,阿珍死死抓著方楚楚身上的浴巾。
在一片混亂中,江疏晚彎腰撿起了地上的保溫杯。
她擰開蓋子,低頭聞了一下,眉頭猛地皺起來,然後迅速把蓋子擰回去。
轉身對小何說:「找個袋子裝起來,別用手碰瓶口。」
小何愣了一下:「疏晚姐?」
「等會兒警察來了,這是證物。」
小何點頭,從包里翻出個牛皮紙袋,小心翼翼地把保溫杯放進去,封好口。
阿珍在崩潰中突然想到什麼,猛地抬頭,「我知道有人能救楚楚姐,我知道,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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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等人反應,從地上彈起來就往片場後門沖。
小何看著她跑遠的背影,忍不住說了一句:「這是刺激過度了吧?人都沒了,唐僧肉來了也救不回來啊。」
江疏晚沒有接話,她看著阿珍跑出去的方向,目光若有所思。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說多了,趕緊閉嘴。
江疏晚收回目光,語氣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如果那位大師真有本事,那方小姐或許還有救,如果不行……」她沒有說完,抿了抿唇。
小何沒敢接話,總覺得這句話後面還有一句沒說出口。
阿珍衝到榕樹下的時候,姜隱正在喝他搪瓷缸子裡的茶。
她跑到攤子前,腳下一軟,膝蓋直接跪在地上。
「姜大師!求您救命!求您救救楚楚姐!」
孫蟄把書往車斗里一扔:「什麼情況?該不會又是方大美女被什麼髒東西纏上了吧?我師父昨天不是把那怨收了嗎?那怨還在我師父口袋裡——」
「不是!不是髒東西!」阿珍拼命搖頭,頭髮從髮夾里散出來黏在臉上,眼淚和汗水混在一起往下淌,「楚楚姐沒有了……剛才她在片場拍水下戲,上來喝了口水,然後突然掐自己脖子,醫生來看說瞳孔已經……姜大師,我知道您有真本事,您能收妖靈能驅邪,您肯定有辦法救楚楚姐!求求您了!」
孫蟄聽完,臉上的戲謔瞬間凝固了,他慢慢地轉過頭,看向姜隱。
姜隱把搪瓷缸子裡最後一口茶喝完,咂了咂嘴。
然後把缸子往桌上一擱,站起來,伸手從後領口拔出蒲扇,扇了兩下。
「你帶路,救個人而已,用不著跪。」
孫蟄咽了口唾沫,救個人……而已?
他看向姜隱的目光在那一瞬間完成了從「師父牛逼」到「師父你是不是神仙」的升維。
但他什麼都沒說,經過這幾天的折磨,他已經學會了一件事:先生說什麼就是什麼,問多了挨扇子。
姜隱跟在阿珍身後往片場走,孫蟄跟在姜隱身後。
姜隱一邊走一邊扇扇子,嘴裡哼著鹹水歌,步子不快不慢,偶爾還側頭看看路邊經過的女群演,朝人家飛個眼風。
「靚女,今天口紅顏色不錯啊,襯你!」
引得那些女群演一陣陣害羞的尖叫。
阿珍回頭看姜隱走得不慌不忙,急得心臟都快從嗓子眼蹦出來了,又加快步子催促。
走到片場後門的時候,江疏晚等人正站在那裡,場務總管老周看見阿珍帶來的那個穿得花里胡哨的人,臉色瞬間黑成了鍋底。
他三步並兩步衝過去,一把拽住阿珍的胳膊把她拉到旁邊:「你跑哪兒去了!知不知道你是最後一個接觸方楚楚的人?警察馬上就到,你現在就是最大嫌疑人,還敢到處亂跑,你是不是嫌自己死得不夠快!」
阿珍被罵得縮成一團,嘴唇翕動著想解釋,但老周根本不給她開口的機會。
「周先生是吧?」
一把蒲扇突然橫在了他和阿珍之間,瘦高的身影把阿珍擋在身後。
老周的火氣頓時被挑起來:「你是誰?滾一邊兒去!這裡忙著呢,沒工夫跟你耍——」
姜隱一抬手。
老周還沒說完的話瞬間卡在了嗓子眼裡,嘴巴張著,聲帶卻一點動靜發不出。
姜隱把蒲扇扇了兩下,扇得老周額前的碎發都飛了起來:「我叫姜隱,廟街算命的,前天幫方小姐處理了點私事,阿珍叫我來,是想讓我看看能不能幫上忙,大家都是替人辦事的,你為老闆著想,我為病人著想,誰也別為難誰。」
老周喉嚨突然恢復了聲音。
「姜先生,我不知道阿珍跟你說什麼了,但方小姐的情況你也看到了——」
他往身後的白布抬了一下下巴,「人已經沒了,醫生判的,等警察和法醫來,你要是來超度的,我不攔你,要是來干別的,不好意思,案發現場,閒人免進。」
孫蟄往前邁了一步,他的個子比老周高半個頭,俯視的角度自帶壓迫感:「你的意思是說,我師父是閒人?我告訴你,你現在擋在這裡,要是耽誤了救人的時機,這個責任你擔得起嗎?」
老周的臉色瞬間變了,他在清水灣片場幹了二十年,場務總管,連導演都要給他三分面子,現在一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指著鼻子教他做事?
他正要開口呵斥——
「周師傅。」
溫婉的女聲從側面傳來。
所有人都轉頭看過去。
江疏晚從人群里走出來。
姜隱手裡的蒲扇瞬間停了,那雙眼睛在看到江疏晚的瞬間亮起。
蒲扇往徒弟懷裡一塞,把他推到一邊,閃現到了江疏晚面前,臉上那個表情切換得比翻書還快,從高人秒變迷弟。
「江小姐!」姜隱伸出手去,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收回來在花襯衫上蹭了蹭,再重新伸出去,
「我是姜隱,廟街算命的,我看過你的電影!《煙雨長堤》里你演沈月如,最後在碼頭淋雨那場戲我看一次哭一次,《將軍令》里你彈琵琶那段雖然只露了手但我一眼就認出是你,那個輪指的指法太專業了,還有《青蛇》!《青蛇》裡面那個——」
江疏晚伸出手,跟他輕輕握了一下,她的手很涼,指節纖細,沒有留指甲。
「姜先生,」她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剛好露出兩顆門牙的邊緣,標準的親和力笑容,「您說的那些都是好幾年前的戲了,難得還有人記得。」
「當、當然!」姜隱的激動溢於言表,「你每個角色都好棒!還有上個月演的那部新戲……」
「姜先生,」江疏晚再度打斷他,「聽說您是來幫忙的?」
「對對對,幫忙幫忙,」姜隱猛點頭,然後又往前湊了半寸,聲音裡帶著三分期待七分小心翼翼,「那個,江小姐,能不能給我簽個名?就簽個名,很快的,不耽誤救人。」
整個片場沉默了。
孫蟄把臉埋進手心裡,師父!人都涼透了你還在追星?!
江疏晚也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一個來「救人」的大師會對她的簽名更感興趣,但她很快笑了笑:「當然可以,寫在哪裡?」
姜隱摸了摸身上,一張能寫字的紙都沒有。
他抬起頭,理直氣壯地說:「江小姐能不能自己準備紙和筆?我沒帶。」
小何在旁邊翻了個白眼,翻得眼皮都快抽筋了,她湊到江疏晚耳邊,壓低聲音:「疏晚姐,這人什麼毛病?找人簽名還讓別人自己準備紙筆?這哪是大師,這是來蹭合影的吧?」
江疏晚沒有理會小何的吐槽,從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筆記本和一支鋼筆,刷刷幾下籤上自己的名字,撕下那頁紙遞給姜隱。
姜隱雙手接過去,捧到鼻子底下聞了一下,檀香混著墨香,臉上的陶醉表情跟廟街阿伯喝到三十年陳釀似的。
「人美心善字還香,江小姐,你這手字寫得太漂亮了,這筆鋒,這骨架,一看就是練過的,不像我,寫的字跟雞刨的似的。」
「咳,」孫蟄在後面乾咳了一聲,聲音里全是「師父你再不救人方小姐就真的沒救了」。
小何看向姜隱的眼神已經從「懷疑」升級成了「嫌惡」,小聲嘟囔了一句:「就這種色眯眯的德行還能被捧成大師?廟街現在騙子的門檻這麼低了嗎?」
江疏晚輕輕拍了一下小何的手臂:「小何。」
小何吐了吐舌頭,不敢再說了,但眼睛裡的鄙夷一點沒少。
姜隱把簽名紙小心翼翼折好放進布袋,轉身走回孫蟄身邊。
孫蟄湊過來,壓低聲音:「先生,人命關天,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情泡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