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隱從孫蟄手裡奪過蒲扇,在他腦門上敲了一下:「你懂個屁,救人之前先調節心情,心情好了手氣才順。」
孫蟄揉著腦門,對這個解釋一個字都不信。
姜隱走到方楚楚面前,蹲下來,伸手把白布掀開。
昨天在別墅里還鮮活美艷的方楚楚,此刻臉色慘白地躺在那裡,嘴唇發黑,脖子上一圈青紫色的掐痕。
姜隱看了她兩秒,把蒲扇往後領口一插,自言自語般說了句話:「方大美女,我昨天替你收了怨,今天你替我擋了劫,這筆帳我記下了——今天這遭要是救不回你,我姜隱明天就去城寨頂層給祖師爺磕頭謝罪。」
這句話聲音很低,低到只有旁邊的孫蟄聽見了。
孫蟄心裡一震,替他擋劫?擋什麼劫?師父什麼時候惹上的麻煩?
姜隱站起來,閉眼,手指在袖子裡掐了個訣。
阿珍看他半天不動,以為他也救不了,撲過來抓住他袖子,聲音帶著哭腔:「姜大師!是不是你也救不了楚楚姐了?是不是——」
姜隱睜開眼,抬手輕輕把她撥開。
沖孫蟄喊了一聲:「徒弟,去給我找一把刀來。」
孫蟄整個人一激靈,他腦子裡閃過一百個問號,刀?什麼刀?多大的刀?用來幹嘛?但他一個問號都沒說出口,先生說要刀,那就是要刀。
他用帆布包拍了一下大腿,轉身就跑。
就在孫蟄跑開的同時,片場入口方向傳來一陣騷動。
有個體型高大的男人穿過人群走進來。
高級督察程紹鈞,港島警區反黑組,全港最年輕的華人高級督察之一。
他在倫敦大學讀過法律,回港後加入了警隊,不碰灰色交易,不拿黑道的錢,不跟大佬吃飯,所以他在警隊內部反而被孤立,但他不在乎,他信的東西只有兩樣:證據和程序。
程紹鈞的目光掃過整個現場,最後落在一個後領口插著蒲扇,穿橘底大白花襯衫,蹲在屍體旁邊的人身上。
眉頭動了一下,一眼就看出來這個穿花襯衫的人不是片場的,更不是一個應該出現在案發現場的人。
他邁步朝姜隱走過去。
「這位先生,請——」
話沒說完。
孫蟄從道具倉庫方向跑了回來,跑得滿頭汗,手裡攥著一把道具匕首。
「先生!刀找到了!道具庫里只有這個——」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把匕首遞過去,「鏽是多了點,但能用,實在找不到別的了。」
姜隱接過刀,在手裡掂了掂重量,用手指試了試刀刃。
然後他呲牙咧嘴地閉上眼睛,用刀刃在自己的食指指腹上劃了一下,動作快得跟切菜似的,但劃完之後他就後悔了。
「操,真他媽疼——」
姜隱倒吸一口涼氣,眉毛擰成一團,低頭看著手指上那道小口子往外滲血珠子。
他小聲罵了一句,罵完又覺得在這麼多人面前喊疼有點丟人,清了清嗓子把剩下的「疼」咽回去了。
他把指尖的血珠點在了方楚楚眉心的位置。
一接觸她的皮膚,他的表情就恢復了正經。
疼痛帶來的齜牙咧嘴全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專注到近乎冷峻的神情。
九字真言的起手式:臨,兵,斗,者,皆,陣,列,在,前。
程紹鈞被孫蟄擋在了兩步開外,他低頭看了一眼擋在他面前的手臂,又抬眼看了看孫蟄的臉。
「讓開!」
孫蟄沒動,他站在原地,把程紹鈞的目光全接下來了。
他師父在後面救人,他不能讓任何人打擾,管你什麼高級督察。
程紹鈞的右手垂到腰間,手指碰到了槍套的搭扣,他的耐性在正常水平,但案發現場不容許任何無關人員干擾。
僵持的幾秒間,姜隱的念咒聲已經響起,真言起:「敕!」
指尖的血珠染在方楚楚眉心,他抬手在自己額前掐了訣。
旁人聽不出什麼變化,但站在旁邊的阿珍卻能真切地感覺到,隨著姜隱這一印,周遭的陰風驟停,那些陰森的氣息好像消散了些許。
阿珍滿臉眼淚地驚喜地看向姜隱:「姜大師!是不是有希望了?」
姜隱睜開眼睛,收回手印,長舒一口氣。
他低頭看了看方楚楚臉色,又用手指在她頸邊探了探脈搏。
「暫時沒事了,」他站起身,收回蒲扇在手裡輕敲著,「命保住了,不過還需要七天的調理。」
肩膀被人輕輕拍了兩下。
程紹鈞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先生,請你馬上離開,我現在需要調查案——」
話還沒有說完,程紹鈞像是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瞳孔猛然放大。
超乎他所堅持了三十多年的理論的一幕發生了,應當是已經死透了的受害者——坐了起來?!
「楚楚姐!」阿珍撲上去抱住她,哭得撕心裂肺,「你嚇死我了!你真的嚇死我了!」
周圍所有人同時倒吸一口涼氣。
「活了?!」
「真活啦!」
「天吶,這位姜大師太厲害……」
「神仙吧?肯定是神仙下凡了……」
驚嘆聲此起彼伏,夾雜著人潮後退的騷動。
被眾人擠到外圍的孫蟄先是呆了兩秒,然後衝過去,喜氣洋洋地扯住姜隱胳膊:「先生!真的救活了!我就說你肯定行!你太牛了!」
姜隱被扯得晃了一下,撇嘴「哎」了一聲,反手把他抓著自己胳膊的手拍開:「行了行了,別跟中了六合彩似的,先扶我去坐下歇會兒。」
孫蟄二話不說架起姜隱的胳膊。
老周幾乎是瞬移過來的,他彎著腰搓著手,臉上那副殷勤的笑堆得比茶餐廳的菠蘿包還高:「大師!大師您辛苦了!您要休息是吧?來來來跟我走,我帶您去休息室——請請請——」
一邊引著姜隱往片場後台走,一邊在心裡把剛才攔姜隱的自己罵了一萬遍。
有眼不識泰山!泰山就在眼前!他剛才把泰山當成了江湖騙子!恨不得抽自己兩個嘴巴子。
姜隱被孫蟄架著往後台走,路過江疏晚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他從花襯衫胸口的貼袋裡掏出那張簽名紙,沖江疏晚晃了晃,笑得跟中了馬票似的:「江小姐,改天請您喝茶。」
江疏晚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但落在姜隱眼裡,值!
等姜隱走遠,人群開始慢慢散開,程紹鈞的兩個便衣下屬開始給圍觀的群演做筆錄。
方楚楚被阿珍扶著坐回摺疊椅上,王姐在旁邊給她裹浴巾。
江疏晚站在原地,目送著姜隱的背影消失在片場後台的過道里,她轉身往自己的休息室走。
走了兩步,腳下一個踉蹌,旗袍的高跟鞋在瓷磚地上歪了一下,她整個人往旁邊偏過去。
「疏晚姐!」小何趕緊衝過去扶住她,「疏晚姐你怎麼了?是不是剛才跪地上太久腿麻了?」
江疏晚沒回答,她推開小何的手,扶著牆站穩了。
「疏晚姐……」
「我沒事,」江疏晚的聲音還是那麼溫柔,「你去看看楚楚那邊需不需要幫忙,我回休息室補個妝。」
小何還想說什麼,江疏晚已經轉身走了。
小何撓了撓頭,嘟囔了一句「怎麼今天一個兩個都這麼奇怪」,然後朝方楚楚那邊跑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