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場後台,群演化妝間,四面牆上全是鏡子,鏡子邊緣夾著各種通告單和演員表。
老周把姜隱引到一張還算乾淨的摺疊椅前,用袖子擦了擦椅面上的浮灰,笑得臉上褶子能夾死蚊子:
「大師您坐您坐!實在不好意思,片場條件簡陋,沒有單獨的休息室,只能委屈您在這兒歇會兒,您別介意,千萬別介意——」
這態度轉得比陀螺還快,一小時前還在門口吼「誰讓你往片場帶人」,現在彎腰彎得跟廟街茶餐廳的服務生似的。
孫蟄扶著姜隱坐下,站在旁邊雙手抱胸,下巴微微抬起,每一個毛孔都在往外冒「讓你們看不起我師父現在知道厲害了吧」的暗爽。
但他控制住了,沒把笑咧到耳根,先生說過,修道之人要戒驕戒躁,再說現在笑出聲,顯得格局小。
「那個,老周是吧?」孫蟄揮了揮手,語氣擺得很淡,「這裡沒事了,你去忙吧,我師父需要安靜休息。」
老周如蒙大赦,點著頭倒退著走出化妝間,臨走還不忘把門帶上。
門合上的瞬間,他長長地吐了口氣,後背的衣服已經被汗浸透了。
化妝間裡只剩下師徒兩人。
孫蟄臉上那副「高人弟子」的淡定面具瞬間崩了。
他轉過身來,嘴巴剛張開,話還沒出口——
就看見姜隱從花襯衫貼袋裡小心翼翼地掏出江疏晚給他的那張簽名紙。
那張紙被折成四四方方的小方塊,姜隱把它展開的動作比給自己手指割口子還小心,手指捏著紙角,生怕指甲劃到字跡。
他捧著那張紙看了又看,臉上的表情活像廟街阿強在翻版碟攤上淘到了限量版三級片。
「先生!」孫蟄這聲喊得中氣十足,比剛才喝退程紹鈞的時候還響亮,「都什麼時候了!您還在這兒看簽名!」
姜隱被他吼得手一抖,紙差點掉地上。
他瞪了孫蟄一眼,把紙重新折好放回貼袋裡:「小點聲,嚇我一跳,怎麼了?我救完人不能有點娛樂活動?」
「娛樂?」孫蟄指著門口的方向,臉漲得通紅,「先生您知道剛才外面什麼陣仗嗎?警察來了!督察!腰上別著槍的那種!
要不是方小姐醒了,您現在可能已經被銬走了——您還在泡妞!泡的還是江疏晚!她男朋友是阮少霆,全港最紅的男明星,您知不知道——」
「知道啊,」姜隱把蒲扇從後領口拔出來,扇了兩下,「所以我讓她簽名啊,怎麼了,你師父我不配?」
「您不是不配,您是太,太——」孫蟄憋了半天憋不出一個合適的詞,最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您什麼都好,就一點,太好色了!
前天跟那個長頭髮的在巷子裡卿卿我我,昨天早上跟一群群演姑娘摸手相面,今天又找江疏晚要簽名——先生,咱們天師道有沒有色戒這條規矩?」
姜隱一個蒲扇拍過去,正中孫蟄腦門。
「你小子想什麼呢,我是那種人嗎?我追星是出於藝術欣賞,江疏晚的演技,那是在坎城拿過獎的,你看過《春光錯》嗎?沒看過別瞎評論。」
孫蟄捂著腦門,不說話了,但他心裡那本帳記得清清楚楚:先生今天追星的熱情,跟昨天在巷子裡對著那個長頭髮男人的時候一模一樣的眼睛放光。
那個長頭髮男人肯定不是江疏晚的粉絲。
姜隱沒再搭理他,他把那張簽名紙重新掏出來,展開,鋪平在膝蓋上,端詳了半晌,嘴角慢慢向上揚起。
「江小姐啊江小姐,這麼漂亮的美女,幹什麼不好,非得學這種陰損的術法。」
孫蟄沒聽清:「先生您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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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麼,」姜隱往後靠進椅背里,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徒弟,去給我找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一個模型,」姜隱想了想,又補充道,「最好是女模特,身形跟江疏晚差不多的那種,服裝店櫥窗里的假人模特也行,劇組用的替身假人也行,實在找不著,找個女的來也行。」
孫蟄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震驚,從震驚變成了絕望。
「先生,」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深深的徒不言師過的憋屈,「您剛救完人,手還在流血,轉頭就讓我去找女模特,還得是跟江疏晚一樣的——您能不能稍微正經哪怕五分鐘?」
姜隱把扇子往他肩上一拍:「快去,找到了你就知道為什麼了。」
孫蟄帶著一臉「我師父才華橫溢但道德敗壞」的複雜表情推門出去了。
化妝間裡只剩姜隱一個人。
他把蒲扇擱在化妝檯上,從布袋裡掏出青瓷瓶放在面前。
「出來。」
瓶口冒出一縷白煙,怨從瓶子裡探出半個身子,趴在瓶口上看他。
「喲,放血了?」怨歪著頭看他左手食指上那道還沒癒合的小口子,「救個人至於嗎?你不是天師道真傳嗎?畫道符不就行了,非得割手指?」
「你以為我想?」姜隱把手指放在嘴裡吮了一下,鹹的鐵鏽味在舌尖化開,「不割手指用血引,那毒能在她經脈里留一輩子,你是怨,你不懂人身上的毒。」
「毒?」怨的眉毛挑起來。
「不是普通的毒,」姜隱把手從嘴裡拿出來,低頭看了看指腹上那道小口子,
「是一種很陰的東西,混在水裡無色無味,銀針都試不出來,進到人身體裡先掐喉管,讓人窒息而死,死後一刻鐘之內毒素自己分解,法醫解剖都查不出死因。」
怨的表情變了,幸災樂禍沒了。
「這種手段,不像是你們活人世界裡的人能使得出來的。」
「所以啊,」姜隱把扇子拿起來,扇了兩下,目光落在化妝檯鏡子裡自己的臉上,
「下毒的那個人,要麼不是活人,要麼就是跟死人學過本事的活人,不管是哪種,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動我救回來的人,這梁子算是結下了。」
他沒有說出江疏晚的名字,但他的手按在貼袋裡的那張簽名紙上,指尖又感覺到了那股淡淡的刺痛。
片場泳池邊。
方楚楚被阿珍扶著坐在摺疊椅上,王姐蹲在旁邊給她用濕毛巾擦脖子上的血痕。
她的目光還有些渙散,但呼吸已經平穩了,嘴唇的紫色也褪了大半。
「楚楚姐,你剛才真的嚇死我了……」阿珍把新的保溫杯遞到方楚楚手邊,「來,喝點熱水,這次是我自己燒的,絕對沒問題。」
方楚楚接過杯子,勉強笑了一下,她低頭看著杯子裡冒出來的熱氣,沒有喝。
不是不想喝,是剛才的事太近了,近到她一碰到杯沿,手指就不受控制地發抖。
程紹鈞的兩個便衣下屬已經收完了現場證物。
之前被小何裝袋的那個保溫杯被女警員放進了證物箱。
男警員合上證物箱,走到程紹鈞身邊:「程sir,現場勘驗完畢,保溫杯一個,枸杞水殘留樣本一份,沒有其他可疑物品,在場人員初步筆錄已做完,沒有人目擊到可疑人員在方小姐的水杯附近逗留。」
「醫療記錄拿到了嗎?」
「拿到了,隨組醫生的診斷記錄寫著,初步判斷為窒息導致的呼吸心跳驟停,瞳孔擴散,經心肺復甦後恢復生命體徵。」
男警員停了一下,「恢復生命體徵這部分,醫生自己也說不清楚原因,他說做了輪ji心肺復甦沒反應,確認瞳孔擴散,
然後就……總之他建議帶方小姐去正規醫院做全面檢查,排除遲發性溺水的可能。」
程紹鈞點了點頭,他沒有追問「怎麼活過來的」,因為他親眼看見那個穿花襯衫的男人蹲在方楚楚旁邊做了些什麼。
他不信這個,但事實擺在這裡,他不會因為自己不信就忽略目擊到的客觀事實。
「把東西收拾好,收隊。」
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片場後台的方向,那個穿花襯衫的男人從那條過道消失之後就沒再出來,叫什麼來著?姜隱?廟街的算命先生?
他記下了這個名字。
轉身朝片場門口走去,剛走出片場大門,迎面撞上一個人。
裴寒舟。
義安龍頭從黑色奔馳里鑽出來,西裝外套搭在小臂上,白襯衫領口系得一絲不苟,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整個人從頭到腳全是「生人勿近」的冷氣,旁邊的場務自動往後退了兩步給他讓路。
程紹鈞的腳步停了。
他跟裴寒舟對視的那一眼,空氣里的溫度至少降了五度。
一個是不信命的警察,一個是控制著港島地下的黑道龍頭,兩個人之間沒有任何私人恩怨,但每一次見面都是一場無聲的角力。
「裴先生,」程紹鈞先開口,語氣不冷不熱,標準的警方問訊腔,「片場暫時封鎖,閒雜人等禁止入內。」
裴寒舟看著他,沒有停步,只是從他身邊走過去的時候,偏頭說了一句。
「我不是閒雜人等。」
然後他帶著細威大步走進了片場。
程紹鈞站在原地,目送裴寒舟的背影消失在片場大門裡,他低下頭,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抽了一根叼在嘴裡,沒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