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寒舟踏進片場的時候,門口那場務正蹲地上撿通告單。
抬頭看見來人,手一抖,通告單又撒了一地。
「裴總!裴總您怎麼親自來了!」老周從泳池那邊連滾帶爬地衝過來,「您放心,事情已經解決了!方小姐沒事了,真沒事了!」
他一邊說一邊拿袖子擦汗。
「剛才有個大師,那可真是活神仙!手法那叫一個快,刷刷幾下,人就從鬼門關給拽回來了——」
老周心裡那本帳算得比廟街霓虹燈線路還順,裴寒舟抱方楚楚的照片剛登過頭版,全港都看見了。
現在女明星在片場出事,大佬親自到場,這不明擺著緊張自己的女人嘛。
裴寒舟沒說話,只是垂眼看著他。
老周的笑容在臉上硬撐了沒一會兒就掛不住了,後背也開始往外冒汗,明明對方什麼都沒說,但那股壓力像是站在冰庫門口被人從裡面盯著,生生讓人發涼。
「什麼大師?」
老周暗暗鬆了口氣,總算問到他能答的了:「大、大師姓姜,是阿珍姑娘叫來的,剛剛方小姐喝水嗆到,醫生都說不行了,他一來,手指上劃一刀,血往眉心一按,人就從白布底下坐起來了!」
老周邊說邊拿手指在自己腦門上比劃,戳得額頭紅了一塊。
裴寒舟的眉峰動了一下。
「他劃自己手指了?」
老周一愣,不知道這個問題,對方怎麼會感興趣。
「是啊,劃的還挺深,」他伸手在自己腦門上摸了摸,「流了好大的血……不過大師不怕疼,哎喲,那手法,快得我都看不清,就幾下,血就止住了!人也是救活了,一點事都沒有!」
老周說得眉飛色舞,只覺得那位大師真真神乎其技,自己親眼看見的更是驚為天人。
裴寒舟聽完,身上的氣壓更低,「他現在在哪。」
老周剛要張嘴——
「寒舟,你來了。」
聲音溫溫柔柔,跟一陣軟風似的從側面吹過來。
老周扭頭看見江疏晚,差點當場喊一聲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他趕緊把空間讓出來,倒退著撤了。
裴寒舟轉向江疏晚。
「嗯。」
江疏晚主動抬起手:「好久不見。」
手指纖細白皙,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停在半空中,她這隻手在鏡頭前不知道被特寫過多少次,每一根手指的弧度都練得恰到好處。
裴寒舟低頭看了一眼她的手,沒握。
目光重新抬起來看她的臉,像在等她說正事。
江疏晚沒有任何尷尬,手自然收回,嘴角還是那個完美的弧度。
「你是來找你的先生——姜隱的嗎?」
這話一出,站在江疏晚身後的小何直接驚呼出聲:「什麼?!」
小何臉上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了,「剛才那個色眯眯纏著疏晚姐要簽名的登徒子,就是裴總的先生?!天吶!他剛才還摸疏晚姐的手!還說什麼「人美心善字還香」!」
「小何!」
小何立刻閉嘴,但眼神里的震驚和鄙夷還沒完全收回去,一個算命先生,廟街擺攤的,也配得上裴總?
裴寒舟的眉頭皺起來。
「色眯眯的登徒子?」
細威忍不住吐槽起來:姜先生您可真是,昨天剛發完脾氣,今天又惹事,惹的還是江疏晚,全港那麼多女明星你不追,偏追到前東家旗下的藝人頭上,追就追吧,還讓人家助理罵成登徒子,您讓寒哥的臉往哪擱?
江疏晚朝裴寒舟溫柔一笑:「小何胡說,姜先生看過我幾部電影,是我的影迷,問我要了張簽名而已。」
這句解釋的效果,不說還好,一說,裴寒舟臉色更沉。
影迷?要簽名?昨晚做夢喊師弟,今天找女人要簽名,好得很!!
裴寒舟咬腮幫子,腮幫子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這個細節細威看得一清二楚,默默在心裡給姜隱點了根蠟,不對,是一整箱。
「他現在在哪?」
江疏晚指了指後台方向:「姜先生好像去那邊的休息室了。」
裴寒舟轉身往後台走,步伐比來的時候快了一倍不止。
細威小跑跟上,回頭看了一眼江疏晚。
江疏晚朝他溫柔一笑。
這一笑笑得細威心跟著酥了半截,耳根有點發熱,連忙回過頭去。
化妝間裡,姜隱正跟怨談業務。
他把蒲扇往後領口一插,兩隻手撐在化妝檯邊沿,臉湊近青瓷瓶口:「美女,交給你一個光榮的任務。」
怨歪頭看他,「什麼任務讓你笑得這麼賤?」
「去江疏晚的休息室,幫我拿一件她的貼身衣服過來。」
怨的表情瞬間變得極其微妙,「喲,剛夸完人家人美心善字還香,轉頭就讓我去偷東西?你這追星的流程走得夠變態的啊。」
姜隱在她腦門上彈了一下。
怨是靈體,按理說彈不到,但姜隱這一彈彈出了「貼」的動作,指尖點在靈體邊緣的炁上,發出極輕微的「啵」一聲。
怨下意識往旁邊一縮。
「你跟我徒弟一個德性!腦子裡一天天不知道在想什麼黃色廢料,我說的是用她的氣息布陣,不是用來干別的!」
怨揉著額頭,眼神里寫滿了「你猜我信不信」。
「你到底去不去?」
「去去去,你是老闆,你說了算,」怨從瓶子裡完全飄出來,在空中伸了個懶腰,往更衣室方向飄去,臨走還回頭沖姜隱眨了下眼,「貼身,穿在身上的,帶有她本人氣味的,對吧?」
姜隱還沒來得及回話,她已經飄沒影了。
不到兩分鐘,怨就回來了,速度快得讓姜隱有點意外。
「這麼快?」
「她的休息室沒鎖,東西都在化妝檯上,」怨把手裡那團布料往姜隱面前一扔,「接著!」
姜隱伸手接住。
然後整個人像被人點了穴似的僵在原地。
他手裡拿著的是一件藕荷色的蕾絲內衣。
跟江疏晚身上那件旗袍顏色一模一樣,布料薄得透光,蕾絲邊上還綴著幾朵小花瓣,中間有個蝴蝶刺繡。
姜隱的臉瞬間綠得堪比廟街阿伯賣的菠菜汁。
「我操!你——」
「我怎麼了?」怨攤開手,滿臉無辜,「貼身衣服,穿在身上的,帶有她本人氣味的,我這三項指標全達標啊。」
「我讓你拿件背心也行啊!你拿這玩意兒——你讓我怎麼用?這他媽要是被人看見了,我姜隱在廟街攢了十年的清譽就全毀了!」
「清譽?」怨笑著往瓶子裡縮,「你在廟街還有那玩意兒?」
「你——」
「滿意的話記得在勞動合同上給我加分,」怨沖他眨一下眼,嗖地鑽回青瓷瓶里,瓶口冒出一縷白煙,像打了個得意的飽嗝。
姜隱低頭看著手裡那件內衣,心裡罵了一萬句髒話,每一句都不帶重樣的。
他正準備先把這燙手山芋塞布袋裡——
門被推開了。
孫蟄扛著個跟他差不多高的人體模特,用後背撞開門,氣喘吁吁地衝進來:「先生!找到了!道具倉庫里翻出來的,塑料模特,身形跟——」
話卡在嗓子眼。
他看見了姜隱手裡那件內衣。
孫蟄的目光從內衣移到姜隱的臉,又從姜隱的臉移回內衣。
姜隱剛要開口:「這個不是——」
孫蟄的表情已經完成了從「震驚」到「果然如此」再到「我就知道」的三級跳。
「先生,」孫蟄深吸一口氣,把人體模特往牆邊一靠,「我本來以為你只是好色,現在我發現我格局小了,您這不是好色,您這是有專業的,成體系的,從理論到實踐的完整產業鏈,從偷內衣到布陣到收妖,一條龍服務。」
姜隱一個蒲扇拍過去:「你丫給我閉嘴!這是布陣要用的!」
孫蟄被拍了也不躲,嘴角咧得能掛燈籠:「先生,您布希麼陣需要用到這個?咱們天師道哪本秘籍上寫了這一步?還是您自己加的創新科目?還有,您為什麼非拿這個不拿外套不拿襯衫不拿旗袍?片場裡戲服掛了一整排,您專門讓人偷內衣——先生,您實話跟我說,您是不是有什麼特殊癖好?」
「你他媽怎麼知道是偷的?」
「這明顯就是有被穿過的痕跡,」孫蟄指了指內衣肩帶位置,上面沾了一點點極細微的粉底痕跡,「我雖然畫符不行,但眼睛還行,先生,您這是讓誰去偷的?」
姜隱懶得再跟他掰扯,把內衣往他手裡一塞:「少廢話,幫這個模特穿上。」
「我?」孫蟄指著自己的鼻子,眼睛瞪得比麻將牌還圓。
「不是你難道還是我?」姜隱拿扇子指著他的鼻子,「你來穿衣服,我來布陣,你會布陣嗎?你不會,你會畫符嗎?你只會把符畫成雞刨的。」
孫蟄低頭看著手裡的內衣,又看了看旁邊那個毫無感情的人體模特。
他認命了!攤上這麼一個師父,他的命就是這個命。
「我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