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點半。
孫蟄從樓上下來的時候,整個人是飄的,打著哈欠走進餐廳。
「起了?」孫敬堂從報紙上頭掃了他一眼。
「嗯。」孫蟄拉了把椅子坐下,傭人端上來一份腸粉。
「這兩天,」孫敬堂把報紙翻了一頁,「你到底在忙什麼?早出晚歸,比我還忙。」
孫蟄夾了一筷子腸粉塞嘴裡,含含糊糊地說:「有正事。」
「正事?」孫敬堂放下報紙,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什么正事?還有,你前天讓司機老李去買的那些東西,鹿茸,海馬,巴戟天,杜仲,全是補腎壯陽的藥材,你一個二十出頭的後生仔,要這些東西幹嘛?」
孫蟄差點被腸粉噎住,筷子停在半空,表情跟偷吃被當場逮住似的。
「爸!你怎麼——老李跟你說了?」
「老李是我的人,他買什麼東西當然要跟我報備,」孫敬堂把咖啡杯往碟子上一擱,「你還沒回答我,你要鹿茸幹嘛?」
孫蟄把腸粉咽下去,臉上擺出一副不耐煩的德行:「爸,你給我弄來就行了,問那麼多幹嘛?以前我天天在家睡懶覺,你說我不務正業,現在我每天早出晚歸,你又來查東問西,我閒著也不行,忙著也不行?你到底想讓我怎麼樣?」
「我想讓你像陳家那個陳瑞虎那樣!」孫敬堂嗓門拔高了,報紙啪地拍在桌上,「你看看人家,也就比你大兩三歲,現在把公司經營得風生水起,上個月又拿下了東南亞的代理權,陳老闆每次打高爾夫都跟我炫耀,我就只能笑笑,我能說什麼?我就這麼一個兒子,還這麼不爭氣,將來誰來繼承我的公司!」
「又是陳瑞虎!」孫蟄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爸,你是不是覺得我不如陳瑞虎?」
「我沒有這麼說——」
「你就是這個意思!你每次誇他,都是在說我不行!」孫蟄站起來,「陳瑞虎陳瑞虎陳瑞虎,他那麼好,你認他當兒子算了!反正他爸也整天嫌他不夠好,你們互相換兒子,皆大歡喜!」
孫敬堂被他這番話氣得臉都紅了,正要發作——
孫母端著果盤從廚房出來了。
「哎呀,一大清早吵什麼吵!敬堂,你就不能少說兩句?咱們蟄兒最近不是已經徹底改好了嗎?你看他這幾天天沒亮就出門,天黑才回來,比你這個當老子的還勤快,你不要對他太嚴苛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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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
「還有,你整天拿陳老闆的兒子跟咱們蟄兒比,我聽著都煩,那個陳瑞虎一年到頭不回家吃幾頓飯,陳太太跟我喝茶的時候還掉眼淚呢,咱們蟄兒以前是愛睡懶覺,但至少天天回家,你知足吧!」
孫敬堂張了張嘴,被孫母這一通堵得說不出話。
孫蟄把椅子往後一推。
「不吃了,我出門了。」
「你給我站住——」
孫蟄已經出了餐廳,走到玄關換鞋的時候,客廳里傳來他媽安撫他爸的聲音:「好了好了,彆氣了,孩子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
他拉開門,走出去。
孫蟄在公交站台等車,嘴裡還在罵罵咧咧。
「陳瑞虎陳瑞虎陳瑞虎,全香港就他一個能幹的,老頭子也不想想,他兒子在廟街跟著活神仙學本事,那陳瑞虎會畫符嗎?會算命嗎?能救死人嗎?差得遠了。」
早上那點腸粉就吃了兩口,肚子裡空落落的,頂著太陽站在公交站牌底下,眯著眼往街口方向看,等去廟街的巴士。
一輛銀灰色奔馳從街口拐過來,在公交站台前頭慢慢停下,車窗降下來,露出一張他這輩子都不想看見的臉。
「喲,這不是孫大少嗎?」陳瑞虎趴在車窗上,推了推眼鏡,嘴角那個笑讓人看了想一巴掌扇上去,「一大早在公交站蹲著,等巴士?孫家什麼時候跟銀行談得這麼緊了?要不要我幫你打個的?」
孫蟄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翻了個白眼:「關你屁事。」
陳瑞虎笑得更深了,拍了拍方向盤:「去哪兒?我送你,反正我今天也沒什麼事——哦不對,等下要去新義安那邊談點事,不順路就繞一下也行。」
孫蟄轉回頭,沖他露出一個假笑。
這表情是跟他師父學的,姜隱每次在廟街碰見不想搭理的人就這麼笑,嘴角弧度剛好,眼睛裡一丁點笑意沒有,禮貌到位了,嫌棄也到位了。
「我怕坐你的車髒了我的鞋。」
陳瑞虎的笑容僵了那麼一瞬,很快又恢復了。
然後像突然想起來什麼似的,從副駕駛座上拿起一張金色卡片,沖孫蟄揮了揮。
「對了,你收到這個了嗎?今年新義安的慈善晚宴,在長洲島辦,向華親自派的名帖,」他把卡片翻過來,讓孫蟄看清上頭燙金的字,「能被四大社團之一的新義安邀請,這種級別的場合,來的可都是全港有頭有臉的人物,政商名流,娛樂圈,道上大佬,全到齊,能踏進這個門檻的,那可不只是一張請帖,那是身份的象徵,令尊——應該也收到了吧?」
孫蟄臉上那個假笑僵了一瞬。
新義安的慈善晚宴?邀請函?他爸剛才在餐桌上一個字都沒提。
當然,也可能是他摔門之前他爸還沒說到那兒。
「關你什麼事。」
陳瑞虎一看他的臉色,馬上就猜到了答案。
把金卡放回副駕駛座上,動作故意放得很慢,讓孫蟄有充足的時間看清上頭「陳瑞虎」三個燙金小字。
「也沒什麼,就是覺得挺可惜的,咱們從小比到大,這回我去了你沒去,總感覺少了點什麼,」他重新握住方向盤,沖孫蟄笑了一下,得瑟掩飾不住,「行了,不耽誤你等公交了,我先走了,長洲島的碼頭不好停車,得早點去占位。」
車窗升上去,奔馳的引擎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匯進車流。
孫蟄對著車屁股豎起中指,直到尾燈消失在前頭路口拐角。
旁邊等公交的阿婆看了他一眼,默默往旁邊挪了半步。
「四大社團?新義安?就這?」孫蟄把中指收回來,插回口袋裡,「老子師父是誰你們知道嗎?玄術第一人!全港唯一一個能把死人救活的神算子!連四大社團之首的義安龍頭裴生,也不過是我師父的暖床工具而已,一個給我師父暖床的,手下管著全港島,你那新義安算個屁,一個慈善晚宴就把你嘚瑟成這樣,改天讓我師父帶我去義安總堂坐坐,到時候看誰眼紅誰。」
他越說越來勁,完全沒注意到旁邊阿婆的表情已經從「嫌棄」變成了「這孩子是不是有病」。
公交車來了,孫蟄上了車,刷了八達通,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
窗外廟街的街景一幅幅切過去。
這條路他天天走,但現在看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覺得就是廟街,現在看見的是一張張潛在客戶的臉,是等著被他師父的卦象點撥的芸芸眾生。
他孫蟄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他是孫家那個不爭氣的兒子,現在他是天師道真傳弟子的徒弟。
這個身份比什麼慈善晚宴的邀請函值錢一萬倍。
陳瑞虎那種人,一輩子也就只能在那種場合端杯香檳站角落裡賠笑臉,而他孫蟄,將來是要跟師父一起站在全港玄學界最頂端的人。
想到這兒,往嘴裡塞了顆糖,嚼得嘎嘣響。
剛到廟街口,孫蟄遠遠就看見他師父了。
姜隱坐在摺疊椅上,翹著二郎腿,手裡捏著蒲扇。
但今天沒扇,一直在揉腮幫子,左邊揉揉右邊揉揉,齜牙咧嘴的。
「先生!」孫蟄小跑過去,「您怎麼了?牙疼?」
姜隱看見他來了,抬頭沖他一笑,笑容還沒完全展開,嘴角一扯,表情瞬間從「嗨徒弟」變成了「嘶——疼疼疼」,倒吸一口涼氣。
孫蟄這才注意到,姜隱嘴角還有一道很細的口子,不大,也就兩三毫米,但位置刁鑽,正好在嘴角活動的那道褶上。
只要一張嘴說話或者笑,那道小口子就被扯開。
「先生您嘴角怎麼也傷了?」
提起這個,姜隱也是一臉懵。
他把扇子扇了兩下:「不知道,今天早上起來,這腮幫子就酸得跟被人拿榔頭捶了一宿似的,兩邊都酸,張嘴吃飯都費勁,嘴角還裂了一道,刷牙的時候疼得我差點把牙刷扔了。」
他用手指在嘴角那道小口子上輕輕按了一下,又嘶了一聲:「你說是不是昨天玄術用猛了?救方楚楚放血,給阮少霆畫符,下水折騰半天,炁用太多了,炁用多了就上火,上火就腮幫子酸,嘴角裂,正常,正常,喝兩天涼茶就好了。」
一邊說一邊用扇子扇風,好像扇風能把體內的火氣扇出去似的。
孫蟄聽了,表情馬上認真起來:「那我去給先生買杯涼茶降降火!街口那家梧州涼茶鋪的二十四味最正宗,我跑著去,很快!」
「等等等等,」姜隱用蒲扇攔住他,扇子橫在孫蟄胸前,「涼茶不急,今天咱們還有要緊事。」
孫蟄停下腳步,「今天還去片場?」
姜隱搖搖頭,把扇子在手裡轉了個花,拇指在指節上快速點了幾下。
臨兵斗者皆陣列在前,小六壬的掌訣排布在指尖一閃而過。
「不去片場,我昨天算了一道卦,我的財和機遇,在水中。」
「水中?」孫蟄皺眉,腦子裡蹦出的第一個畫面就是他師父昨天穿泳衣下水的樣子。
趕緊把這個畫面從腦子裡甩出去,耳根已經開始發熱了,「難不成咱們還要下水?」
姜隱從摺疊椅上站起來,把蒲扇往後領口一插。
「不用下水,跟我走就行,今天這趟要是走得順,你師父我這個月都不用擺攤了。」
他轉身朝廟街街口走去。
孫蟄愣了一下,趕緊跟上去。
邊走邊在心裡把那幾個卦詞過了一遍,財和機遇,在水中,水裡能有什麼財?去碼頭?去避風塘?
他看了看師父的背影,又看了看師父後領口那把蒲扇。
算了,不問,先生說什麼就是什麼。
反正跟著先生,總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