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隱往巴士座位上一坐,整個人往靠窗的位置一歪,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蒲扇搖得呼啦呼啦響。
旁邊的阿婆從上車開始就不停拿眼角餘光瞟他,姜隱扭頭沖阿婆咧嘴一笑:「阿婆,您別光看啊,看相要收費的,不過您這把年紀我可以打八折。」
阿婆趕緊把頭扭回去了。
孫蟄坐在他旁邊,懷裡摟著帆布包。
他憋了半天沒憋住,把那事問出來了:「先生,昨晚那個追蹤咒,是您師弟放的?」
姜隱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咂咂嘴:「嗯,你見過的那個師叔。」
「他為啥要追蹤您?他不是天師道的人嗎?同門之間不是不能用術法互相試探嗎?」
「規矩是規矩,你師叔那個人——」姜隱把搪瓷缸子往膝蓋上一擱,拔出扇子搖了兩下,「打小就不是什麼守規矩的料。」
孫蟄來勁了:「先生,您師弟是個什麼樣的人?比您厲害嗎?」
這話踩著了姜隱的尾巴。
他把扇子往孫蟄肩上一拍,整個人從癱著的姿勢坐直了,「他啊——他要是比你師父我厲害,當年過三關就不會被師父罰去抄經了,你知道抄經是什麼意思嗎?
天師道的規矩,犯了錯不是罰跪就是罰抄經,你師叔抄過的經書摞起來比他人還高,從小抄到大,抄到後來練出一手好字,師父看了都夸,人家練字靠臨帖,他練字靠挨罰。」
「他都犯什麼錯了?」
「多了去了,」姜隱掰著手指頭,一件一件數,「八歲那年抄《清靜經》,抄一半睡著了,第二天早課被師父罰跪香,跪了整整一個時辰,十歲學御風咒,方向搞反了,
本來要招東風結果招來西風,把道場晾的被單全吹到隔壁豬肉榮的檔口上,豬肉榮拎著殺豬刀上門來罵街,師父自掏腰包買了半扇排骨才把人打發走,最絕的是十二歲那年學變身術——」
孫蟄已經笑得直不起腰了:「變、變身術?」
「對,」姜隱的扇子在手裡轉了個花,「師父教我們變仙鶴,我一次就成了,你師叔倒好,咒語念了半天,砰——變出一隻鵪鶉。」
「我的媽呀!」孫蟄笑得眼淚都飆出來了,「他也太他媽笨了吧!」
姜隱笑完了,扇子一收。
臉上那股子嬉笑怒罵的勁忽然就淡了,目光落在車窗外頭往後跑的馬路上。
「他笨?他要真笨倒好了。」
孫蟄的笑聲咔嚓一下卡住了。
他看著姜隱的側臉,忽然感覺到了什麼。
「先生,」孫蟄小心翼翼地問,「您說的過三關——是個什麼玩意兒?我以後也得過嗎?」
姜隱把扇子在手裡轉了兩圈,往椅背上一靠,難得正經起來。
「天師道的規矩,每個真傳弟子都得過三關,第一關算生死,第二關斷因果,第三關改命數,三關全過了才算正式出師,才有資格接天師道統,」
他拿扇了兩下,「第一關考的是本事,給你一個不認識的人,算他三天之內有沒有生死大劫,算準了就過,算不准——接著練,練到准為止。」
「第二關考的是腦子,給你一段因果,讓你從頭理到尾,誰欠誰的,誰該還誰,啥時候還,怎麼還,全得理清楚,理錯一條線,整段因果就亂了,亂了就過不了。」
孫蟄聽得入神:「那第三關呢?」
「第三關——」姜隱的扇子停了一下,「考的是心。」
「心?」
「改命數,說白了吧,就是拿你自己的命換別人的命,師父給你一個人的八字,那人命里註定有場大劫,你得用自己十年陽壽替他改,」
姜隱把扇子合上,在掌心裡磕了磕,「這事不是誰都能幹的,你得心甘情願,半點猶豫都不能有,半點算計都不能有,你心裡但凡多琢磨了一下『這劃不划算』,這關就過不了,
因為你一開始琢磨,就說明你把自己擱在別人前頭了,天師道要的是什麼?先渡人,後渡己。」
孫蟄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姜隱看他那副便秘似的表情,樂了:「想問就問。」
「先生,那您過第三關的時候——猶豫了沒?」
「沒有,」姜隱低頭看著手裡的扇子,笑了一聲,「師父給我看了一個人的八字,那人命格極凶,天煞孤星的盤,克雙親,克手足,克一切親近之人,命批上寫的是『六親緣薄,孤苦無依』,
師父說這人從小身邊就沒留過活口,誰對他好誰倒霉,走到哪兒散到哪兒。」
他把扇子在手裡轉了個花,語氣還是那麼不咸不淡:「我就問了師父一句,這人現在還活著嗎?師父說活著,一個人在城寨最底層,活到十幾歲了,我就改了,
十年陽壽換一個天煞孤星的命,讓他往後不用再一個人扛。」
孫蟄聽得後背發涼:「先生,您都不知道那人是誰,就改了?」
「知道是誰還改,那是人情,不知道是誰就改,那是天師道的規矩,」姜隱把扇子往後領口一插,靠在椅背上,眼皮耷拉下來,
「再說了,一個從小就沒人要的命,能活到十幾歲已經夠他媽的難了,我折十年陽壽,換他往後多條活路,這筆帳你讓我怎麼算都是賺的。」
孫蟄不說話了。
他看著先生那副吊兒郎當靠在椅背上的樣子,第一次對這個人有了點高山仰止的感覺。
「那師叔呢?他第三關——」
「沒過,」姜隱把扇子收起來,目光飄回窗外,「他不是本事不夠,是心不定,想得太多,就過不了。」
孫蟄沉默了。
車廂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巴士到站,姜隱站起來,蒲扇往後領口一插,大步下了車。
孫蟄摟著帆布包跟在後頭,盯著師父的背影看了半天,總覺得先生今天走路的姿勢跟平時不太一樣。
但你要說哪不對勁,又說不上來。
「先生,」孫蟄追上去,眼睛盯著姜隱的腰看了又看,「您今天走路怎麼有點——不太對?」
姜隱回頭看他一眼:「哪不對?」
孫蟄繞著他轉了半圈,終於發現問題了:「先生,您這腰,是不是比平時細了?」
話還沒落地,隔空一道氣勁直接彈在孫蟄腦門上。
這一下比平時扇子拍得狠多了,孫蟄捂著額頭往後踉蹌了半步,疼得眼淚都快下來了。
姜隱把手收回來,蒲扇往他腦門上一戳:「都跟你說了別瞎打聽為師的隱私,為師的腰是你能盯著看的?你再敢往不該看的地方多瞅一眼,下回就不是彈腦門了,直接把你眼珠子給你糊上。」
「我——」孫蟄捂著額頭,委屈得跟什麼似的,「我就隨口問了一句!您今天走路確實跟平時不一樣嘛!誰讓您腰突然——」
姜隱的扇子又舉起來了。
孫蟄立刻閉嘴,把到嘴邊的後半句話全咽回去了。
長洲島碼頭,人山人海。
全港的名流富商,娛樂圈的明星,道上大佬的座駕從碼頭入口一直排到街外頭,奔馳寶馬跟不要錢似的停了一溜。
姜隱站在碼頭入口,拿蒲扇遮著太陽,眯著眼掃了一圈:「嘖,新義安這排面夠大的,三大社團全到齊了,比過年還熱鬧。」
孫蟄踮著腳尖往裡張望:「先生,咱們沒邀請函,怎麼進去?」
「急什麼?」姜隱把扇子從臉上拿下來,手指在扇骨上輕輕彈了一下。
一縷極淡的白煙從扇骨縫裡鑽出來,怨在半空中伸了個懶腰。
白天的碼頭人聲鼎沸,沒人注意頭頂上多了一團青灰色的霧氣。
「去給我轉一圈,找個人,」姜隱壓低聲音,嘴唇幾乎沒動,「女的,五十來歲,氣質好,身上水氣重。」
「水氣重?」怨在空中盤腿坐下,歪著頭看他,「姜老闆,你這KPI考核指標也太抽象了吧?什麼叫水氣重?」
「你見著就知道了,快去,干好了加十分。」
「才十分?昨天幫你拿內衣那事你還欠著我呢——」
「再加一句廢話扣二十。」
怨翻了個白眼,嗖地飄進人群。
沒兩分鐘她又飄回來了,落在姜隱肩膀上,湊到他耳朵邊:「碼頭西邊圍欄那兒,穿素白旗袍,一個人在海邊吹風。」
姜隱順著怨指的方向看過去。
穿素白旗袍的女人站在碼頭圍欄邊,背對著人堆,面朝大海。
渾身上下沒一件打眼的首飾,但就那麼往那一站,整個碼頭的浮華喧鬧,在她身上都淡了幾分。
姜隱收起扇子走了過去,孫蟄在後頭跟著,走了兩步又停住了,他師父沒叫他跟著。
「太太。」
女人轉過身來。
姜隱近距離看清了她的臉,五十出頭的年紀,保養得沒話說。
但最讓姜隱在意的不是她的穿戴,是她眉心,印堂發暗,人中位置有一道特別細的紅色豎紋,從鼻底一直拉到上嘴唇。
這在相書上叫「斷流紋」——孕婦見之,主水厄。
「太太,」姜隱開門見山,扇子往掌心一拍,「您今天不宜坐船,海風裡帶了煞氣,對您不好。」
女人先是一愣,上下打量了一遍姜隱,忽然笑了。
「先生是算命的?」
「不敢不敢,略懂,」姜隱也笑,「您印堂發暗,眉心帶紋,眼睛底下泛紅,全是水厄的兆頭,今天真不適合出門,我是受朋友託付,過來給您提個醒。」
女人不吭聲了,沉默了一會兒,輕輕嘆了口氣,從手袋裡摸了一下,習慣性地要掏紅包。
這種跑江湖的她見多了,碼頭蹲著的,酒店門口守著的,連她去髮廊做個頭都有人在門口堵,給個紅包打發走完事。
「你們這些年輕人現在都這麼直接?不用先夸幾句面相好,貴人相,上來就說有煞氣?」
姜隱沒接紅包,他把扇子拔出來扇了兩下:「您肚子裡揣著孩子,不到三個月,胎還沒坐穩,這趟船您要是上了,來回顛四個鐘頭,回來就得去養和醫院掛急診。」
女人的手停在半空中,紅包從她指縫裡滑下去,啪嗒掉在地上。
她懷孕這事,連家裡傭人都不知道,向華都還沒來及告訴。
眼前這年輕人,就瞅了她一眼,連她懷了孩子都看得出來?
「你怎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