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隱領著孫蟄在遊輪二層甲板上瞎逛。
這艘遊輪是真他媽大,從船頭走到船尾少說有兩百米,中間還拐了好幾道彎。
孫蟄跟在姜隱後頭,脖子轉得跟陀螺似的,看什麼都新鮮。
「師父,咱們這次上船,真的能有大收穫嗎?」
姜隱的扇子在他腦門上敲了一下:「乖乖跟著為師走就行,今天這趟船,水裡有財,岸上有貴人,天上掉下來的夠咱們師徒倆吃好幾個月,絕對不會讓你吃虧。」
孫蟄揉著額頭笑:「我就知道跟著師父准沒錯!」
兩人轉過一個彎。
姜隱一頭撞上一堵肉牆,抬頭,正對上程紹鈞那張又冷又硬的臉。
程紹鈞,高級督察,港島警區反黑組,全港最不信命的警察。
姜隱腦子裡警報響了一秒,然後被他手動關了,他咧開嘴,笑得跟見了老熟人似的:「程sir?這麼巧?在四大社團龍頭齊聚的慈善晚宴上也能遇到您,這緣分,不去廟裡燒炷香都說不過去。」
程紹鈞低頭看著眼前這個穿花襯衫搖蒲扇的算命先生,面無表情。
他今天上船是執行公務。
廟街今早死了個人,死法離奇,渾身被抽乾,喉嚨上一個洞。
法醫初步判斷不是機械性窒息,也不是中毒,詳細報告還沒出來。
但程紹鈞在現場注意到阮少霆。
那位大明星大清早出現在廟街就足夠異常,在發現命案後的臉色更加不對。
他懷疑阮少霆跟命案有關。
而且他也清楚,這次新義安的慈善晚宴四大社團聚齊了,要說裡頭沒有貓膩,打死他都不信。
正好順帶探一探這幫人在搞什麼鬼。
只是沒想到會在這裡,碰到這個算命……先生。
姜隱看他半天沒動靜,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程紹鈞回神,不冷不熱地「嗯」了一聲,移開視線,繞過他繼續往前走。
姜隱的扇子橫過來,擋在程紹鈞面前。
程紹鈞腳步停了,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冷下去,手不自覺往後腰摸。
「程sir,」姜隱把扇子收回來,「別急著走啊,您上這艘船是盯著四大社團,我上這艘船是擺攤算命,咱倆的目標人群高度重合,業務上完全可以搞個跨部門合作嘛。」
程紹鈞的表情像被人往嘴裡塞了個檸檬。
他最煩這種油嘴滑舌的江湖人,什麼跨部門合作?鬼扯!
「不用在我身上浪費時間,我不是你忽悠的那種人。」
姜隱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好像完全沒聽出程紹鈞話里的刺,「程sir,您這話說的,我一個擺攤算命的,能有張船票上這艘船,說明我這業務拓展得還行啊,都從廟街夜市拓展到慈善晚宴了,這叫市場認可度,不叫忽悠。
倒是您——反黑組的高級督察,出現在四大社團龍頭齊聚的慈善晚宴上,這事要是讓記者拍到了,明天的頭條會不會寫『警方與新義安關係融洽,高級督察親赴晚宴表支持』?」
「你這話什麼意思?」程紹鈞聲音壓低了,往前邁了一步,「你是在暗示我跟社團有交易?」
「我可沒這麼說,」姜隱舉起雙手做投降狀,扇子還夾在指縫裡,「我就是好奇,純粹的好奇,您一個剛正不阿,全港黑道都繞著走的程sir,怎麼會出現在這種場合?」
「姜隱,」程紹鈞的眼神冷到了極點,「我警告你!你在廟街搞的那些裝神弄鬼的勾當,我都記著,哪天你犯了事,第一個抓你的就是我,以非法經營的名義抓你都算客氣,真讓我查出你牽扯什麼案子,就不是罰錢那麼簡單了。」
孫蟄在旁邊實在聽不下去了。
他可以忍別人罵他師父摳門——雖然確實挺摳的,買個涼茶都要跟老闆砍價。
但不能忍別人罵他師父是神棍,這是砸他師父的招牌,砸天師道的招牌,砸他孫蟄剛認了沒幾天的信仰!
「喂!你說誰神棍呢?!」孫蟄擋在姜隱身前,瞪著程紹鈞,「我師父是正兒八經的天師道傳人!全港唯一一個能把死人救活的活神仙!你一個當差的說話客氣點!」
「孫蟄,」姜隱的聲音從扇子後面傳來,不緊不慢,「退下。」
孫蟄咬著牙退後一步,眼睛還瞪著程紹鈞,鼻孔一張一合的。
「你的好徒弟說你能救死人,」程紹鈞嘲諷地勾起嘴角,「香港每天死這麼多人,怎麼不去全救活?油麻地殮房還有十幾個沒認領的屍體,要不要我帶你去轉轉?」
這話是衝著激怒姜隱去的。
程紹鈞想看他失態,想看這個滿嘴跑火車的算命先生被戳穿後惱羞成怒的樣子。
這是他審嫌疑人的慣用套路,用話刺激對方,讓對方在情緒失控時露破綻。
但他失算了。
姜隱不但沒生氣,反而把扇子往後領口一插。
心裡嘿嘿一笑——程sir啊程sir,你不說這句我還不好接,你說了,就別怪老子給你下套。
「程sir,您這麼排斥我們算命的,說白了吧,就是不信命,對吧?覺得我們全是騙人的,裝神弄鬼,靠嘴皮子混飯吃。」
「難道不是嗎?」
「那可不一定,」姜隱把扇子在手心裡磕了磕,「要不這樣——咱們打個賭,就當給您驗證一下,算命的到底有沒有真本事,輸了我不丟人,贏了您也別不好意思,公平公正,童叟無欺。」
聽到「賭」這個字,程紹鈞的表情像有人往他面前放了一碗餿了的粥。
他是警察,不是賭徒,跟一個江湖騙子打賭,不管輸贏都掉價。
「我不賭。」
「不是賭錢,」姜隱往前走了一步,「就賭一件事,要是我說准了,您收回剛才『神棍』那兩個字,再請我和我徒弟吃頓飯,要是我沒說准,我從此不在廟街擺攤,怎麼樣?公平吧?您零成本參與,我押上全部身家。」
程紹鈞盯著他看了好幾秒。
「賭什麼?」
「我賭——二十四小時之內,您會主動來找我算命,而且您到時候會管我叫姜大師,語氣比現在客氣十倍。」
程紹鈞的表情變了。
他主動找這個神棍算命?還客氣十倍?還叫「姜大師」?
他程紹鈞在警隊幹了十五年,連警務處長都直呼其名,什麼時候對一個江湖騙子用過敬語?
除非太陽從西邊出來,除非維多利亞港的水倒著流,除非四大社團明天集體解散,這件事發生的概率等於零。
「太陽不會從西邊出來!」
「太陽不用從西邊出來,」姜隱花襯衫下擺在海風裡鼓起來,「您等著就行,二十四小時,從現在開始計時,到了時間您不來,算我輸,我姜隱說到做到,跳海絕不先脫花襯衫。」
說完他拍了拍孫蟄的肩膀,轉身就走。
走了兩步又回頭衝程紹鈞一眨眼:「程sir,別走太遠,到了時間,記得來找我哦。」
程紹鈞看著他的背影。
孫蟄也看著他。
「程sir,我師父說的肯定準!」孫蟄揚起下巴,「到時候您可別不認帳啊!」
丟下這兩句,跟著姜隱走了。
程紹鈞站在那裡,看著兩個人越走越遠。
海風吹起他的衣服,映著黑色的眼瞳。
周圍有點寂靜。
直到姜隱的身影完全消失,他才移開視線,邁步往甲板的另一邊走去。
他不信命。
更不會去找那個江湖騙子算命。
這場賭局,結果已經註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