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蟄憋了半天,實在沒忍住,湊到姜隱跟前,壓著嗓子問:「先生,您跟那個程sir打賭,萬一他不來怎麼辦。」
姜隱靠在甲板躺椅上,蒲扇往臉上一扣,聲音從扇子底下悶出來,不急不緩的:「知道為師在他身上下什麼了嗎。」
孫蟄搖頭。
姜隱把扇子從臉上扯下來,「給他種了道招陰咒。」
孫蟄眼珠子一鼓:「那不是害人嗎。」
「誰告訴你這是害人。」姜隱一扇子拍大腿上,坐起來,「這叫售後服務,程sir身上本來就不乾淨,廟街那口破井裡爬出來的東西,聞著味兒就跟上他了,我那道咒,是給那玩意兒裝了導航,讓它更喜歡找他玩。」
孫蟄嘴張著,半天沒合上。
姜隱扇子在手裡轉了個花,繼續說:「你想想,程sir那種一根筋的,你不給他來點真格的,他能信你,那玩意兒纏他一宿,他就得滿世界找我,這叫——先把客戶需求製造出來,再提供解決方案。」
孫蟄可算轉過彎來了,嘴一咧,豎起大拇指:「高,先生您這手是真高。」
師徒倆對了個眼神,同時爆發出一陣嘎嘎的賤笑,像倆偷到雞的黃鼠狼,笑得毫無形象。
笑聲正囂張著呢,姜隱手裡的蒲扇「噗」地冒了股白煙。
怨那張臉從煙里擠出來,一臉生無可戀,「我真受不了了,我本來不想出來的,可你們倆能不能要點臉,一個號稱廟街第一鐵嘴,一個號稱要繼承衣缽,結果笑得跟偷吃貢品似的。」
姜隱的笑卡在嗓子眼裡。
「我好歹也是正兒八經的怨,在靈界也是有頭有臉的,跟了你們師徒倆,天天被當免費驢使喚,還得受這精神折磨,你出去打聽打聽,誰家怨混成我這德性。」
姜隱扇子一合,指著怨:「說得好,既然你這麼閒——」
怨表情當場就僵了,往後飄了半尺:「等會兒!」
「——那我給你派個活兒。」
「我不去。」怨拒絕得嘎嘣脆,兩手在胸前一叉,「我神魂還沒養好呢,你讓我歇——」
「去給我探探這艘船的底。」
「你聽我說話了嗎?!」
「聽了。」姜隱掏掏耳朵,吹了吹手指頭,「但我不打算採納。」
孫蟄直接從躺椅上出溜下去,手忙腳亂扶著扶手,臉憋得通紅。
怨眼珠子瞪得溜圓,扭頭看孫蟄,你管管你師父!
孫蟄肩膀一抽一抽的,快憋出內傷了,趕緊低頭假裝研究甲板上的縫。
姜隱站起來,走到船舷邊,扇子往船底一指,開始上活兒:「你看啊,這船上好幾百號人,命宮帶煞的占一大半,你隨便找個犄角旮旯蹲著,煞氣管夠,煞氣是什麼,是你的口糧,是你的業績,是你升職加薪的硬指標。」
怨的靈體在半空晃了晃,明顯是被「煞氣管夠」這四個字撓到心窩子裡去了。
姜隱趁熱打鐵,往怨跟前湊了湊,「你想想,底艙那是什麼地方,整艘船的煞氣都往下沉,那兒就是煞氣的垃圾處理廠,幾百號煞星的尾氣全囤在那兒,平時你能進得去,今天不撈,再等十年你都碰不上這好事。」
「可是——」怨的嗓門明顯軟了,靈體往前傾了半寸。
「去吧。」姜隱拍了拍扇子,笑眯眯的,「回來我給你點三炷上品供香,加炁的那種,一根頂平時十根。」
怨眼珠亮了一下,但還是繃著臉,哼了一聲:「你最好說話算話。」
化成一道青煙,嗖地往船艙方向飄,飄就飄吧,煙尾巴還在空中扭了個彎,那股子「我雖然去了但我不高興」的小情緒,拿捏得死死的。
孫蟄看著怨飄走的方向,轉過頭來,沖姜隱豎起大拇指,「先生,您這嘴皮子,不去搞傳銷都白瞎了。」
姜隱拿蒲扇往他後腦勺上就是一下:「少拍馬屁,去!給我端兩盤鮑魚,挑個兒大的。」
孫蟄捂著後腦勺,齜牙咧嘴地往取餐區跑。
甲板上人慢慢多起來。
孫蟄穿過人堆,路過泳池邊,一個三點式從他眼皮子底下晃過去。
那身材,該鼓的鼓該翹的翹,兩根細帶子掛脖子上,海風一吹,裙擺飄飄。
孫蟄眼珠子都沒斜一下,滿腦子就他師父那句話——鮑魚,大的,美女,美女能管飽嗎,鮑魚,大的。
姜隱靠在躺椅上,看著孫蟄的背影鑽進取餐區,嘴角往上翹了翹,「傻小子。」
手伸進口袋,摸出那張名片。
陳玉卿,幾個字端端正正印在中間。
姜隱大拇指在名字上蹭了蹭。
這女人,能在向家站穩腳跟,能把新義安的場面撐住,能在一群吃人不吐骨頭的叔父中間說上話,絕不是善茬兒。
這場鴻門宴,她可能是最利的一把刀,也可能是最厚的一塊盾,就看刀尖往哪邊指。
不過眼下這局面,先搭上她這條線肯定不虧,人情嘛,欠著欠著就成自己人了。
他把名片揣回口袋,重新往椅子裡一癱,蒲扇往臉上一扣。
剛才那個眼神精得能刮油的算命先生,就跟海風一樣刮過去就沒影了。
遊輪頂層VIP休息室。
向太靠在沙發上,落地窗外頭,海面被午後的太陽照得跟撒了碎金子似的,她一眼沒看。
一直低頭盯著自己被那個算命先生划過的手心,不知道看了多久。
向太慢慢把手掌蓋在小腹上,掌心那點餘溫還在。
她今年三十九,生向國威的時候才十九,二十年前的事了,這二十年裡流過四次產,每次都是三個月不到,就跟她肚子裡這塊地怎麼都養不活種子似的。
醫生說她體質不行,白鶴觀的老道說她命格沖煞,向華把全港的婦產科專家請遍了,沒用,藥吃了,符水喝了,該掉還是掉。
可這肚子裡的孩子,不光是孩子。
她丈夫向華今年六十四了,年輕時候一個人一把刀從油麻地砍到尖沙咀,新義安最風光那幾年,港九新界誰不看向家的臉色。
現在呢,頭髮白了,端茶杯手都抖,當年被他砍翻的小弟現在都敢背後叫他老東西。
除此之外,裴寒舟的義安這幾年跟坐了火箭似的,姓裴的做生意有一套,黑的白的都玩得轉,手下那幫小年輕一個比一個能打。
殷嘯鵬的和聯勝就是條瘋狗,地盤吞得最凶,上個月在元朗搶了新義安好幾條街的粉檔,向華連屁都沒放一個。
雷震天的十四K悶聲發大財,手裡攥著港島一半的走私線,平時不吭不哈,真要翻臉誰也別想好。
她跟向華唯一的兒子,向國威,二十了。
取個「威」字,跟這字半點不沾邊,性子軟得跟豆腐似的,社團的事一概不碰,整天就知道泡在銅鑼灣那幾個夜店裡。
向華試過帶他進社團,讓叔父們教他規矩,他在堂口坐了沒十分鐘就說頭疼要回去。
這種人怎麼接新義安的班,那些叔父嘴上喊「國威少爺」,背地裡怎麼嚼舌根的,向太不是沒聽過。
所以肚子裡這個,是她最後的牌。
那算命的瞧著不靠譜,花襯衫大蒲扇,一笑跟廟街擺攤的混混似的。
可他讓她肚子不疼了,就憑這個,她就願意在他身上下注。
這個圈子裡,能解決實際問題的,比什麼都值錢。
向太睜開眼,抬頭喊了聲:「阿梅。」
傭人阿梅從隔間快步出來,四十來歲,跟了向太十幾年,做事麻利嘴又嚴。
「太太。」
「去查查,這船上有沒有一個叫姜隱的。」
阿梅應聲出去,休息室里靜下來,向太靠回沙發,閉目養神。
幾分鐘後阿梅回來了。
「太太,前台查過了,賓客名單里沒姓姜的,工作人員里也沒有。」
向太睜開眼,靜了幾秒,沒請帖,卻在碼頭上晃悠,要麼是來找活的,要麼是另有所圖。
可不管他什麼目的,那雙手是真有用,小腹到現在還暖烘烘的,跟揣了個熱水袋似的。
「去跟宴會廳說一聲。」向太把腿上的羊絨毯往上拽了拽,「晚宴的時候,主席台旁邊加個座兒,不寫名兒,擺副碗筷就行。」
阿梅一愣,主席台旁邊那是核心席位,坐的不是社團坐館就是政府高官,加個不寫名的位子,聞所未聞。
但她跟了向太十幾年,知道什麼時候該問,什麼時候不該問。
「是,太太。」
向太重新閉上眼,聽著阿梅的腳步聲消失在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