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蟄手裡的芒果乾啪嗒掉地上,「它、它也跟下船了。」
「廢話,獵物下船,它不下。」姜隱目光掃過碼頭上那些正往奔馳里鑽的名流,「不過眼下人太多,炁機亂得跟菜市場似的,幾百號人身上帶的氣攪在一塊,定位不了,先找住的地方。」
酒店門口停了十幾輛奔馳,黑衣社團成員分兩排戳著,手背身後,腳外八字,一看就是受過訓的。
孫蟄跟在姜隱後頭,小聲嘀咕:「這是辦慈善晚宴還是開黑社會年會,排場比港督出巡還大。」
姜隱沒理他,徑直往前台走。
酒店大堂金碧輝煌,前台小姐妝容精緻,笑得跟雜誌封面似的:「先生您好,請問有預訂嗎。」
「沒有,現開一間,雙床房。」
「不好意思先生,本酒店這四天被新義安包場了,只接待持慈善晚宴邀請函的貴賓。」
姜隱扇子停了一下,腦子裡飛快盤算:找向太要邀請函。
人情欠太大,不划算,找阮少霆,剛幫過一次,再找人家顯得他沒能耐。
硬闖,門口那兩排黑衣人不是吃乾飯的。
孫蟄湊後頭小聲說:「先生,咱們沒邀請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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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隱瞪他一眼,轉過臉掛上營業微笑,「邀請函忘帶了,不過我是向太太的朋友,向陳玉卿向太,碼頭上還親自給了我一張名片,你查查,應該有備註。」
前台小姐笑容變薄了,「沒邀請函的話,我這邊辦不了入住,包場協議規定得很清楚,向太太的朋友很多,每一位都口頭報個名字就入住,我們酒店的規定就成擺設了。」
姜隱扇子在手心裡磕了磕,這前台夠敬業,油鹽不進。
「島上還有別的住處嗎。」
前台小姐猶豫了一下,表情從職業假笑變成困惑,大概沒見過被拒了還這麼淡定的客人。
她壓低嗓門:「酒店後面有一排度假木屋,不在包場範圍,但那排木屋年久失修,大半年沒開放了,沒熱水沒電,屋頂還漏雨——」
「行,就那兒。」
「先生,那些木屋的條件真的——」
「沒事。」姜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廟街後巷的紙皮箱我都睡過,木屋算什麼,好歹四面有牆,上頭有頂。」
前台小姐愣住,從抽屜里翻出把生鏽的鑰匙。
她又猶豫了一下,手往回縮:「先生,要不我再幫您問問經理——」
「鑰匙給我。」姜隱從她手裡拿過鑰匙,指尖轉了一圈,「多謝。」
前台小姐叫了個門童帶路。
門童是個十七八的菲律賓小伙子,拎著孫蟄的帆布包走了快十分鐘,越走越偏,從酒店柏油路拐上石子路,再拐進一條長滿雜草的小徑。
最後停在一排木屋前頭,開了門,把包往地上一擱,轉身就跑,跑得比兔子還快,跟木屋裡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似的。
屋裡一股霉味,牆角掛著蜘蛛網,上頭黏著幾隻乾癟的飛蟲。
孫蟄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擱,灰塵炸了滿屋子,嗆得連打好幾個噴嚏。
「先生。」孫蟄環顧四周,從牆角的蜘蛛網掃到天花板上那片水漬,「跟咱們廟街的攤子比,這算升級還是降級。」
「升級,起碼下雨不挨淋。」姜隱把扇子往後領口一插,走到窗邊推開那扇吱嘎響的窗戶,「你收拾收拾,我出去轉轉,找個小賣部,渴死了。」
「好嘞。」
姜隱沿著石子路往酒店方向走,路燈壞了大半,剩的幾盞在風裡晃蕩,把椰子樹的影子晃得跟鬼影似的。
石子路拐了個彎,一個小觀景平台杵在眼前,能看見整片西邊海域,月亮剛從海平線上冒頭,在海面上鋪了道碎銀。
平台上戳著個人。
坐輪椅上,背對著他,面朝大海。
姜隱腳下一停。
他看人第一眼永遠是看氣場,廟街上混了十幾年養出來的本能,這人往那一坐,周圍的空氣都靜了幾分。
那人像是覺著身後有人,輪椅慢慢轉過來。
姜隱看清了他的臉,四十出頭,五官溫潤,眉眼間有股很古典的書卷氣,不是那種一眼驚艷的長相,可就是讓人移不開眼。
男人微微一笑:「晚上好。」
姜隱那點警覺,莫名其妙就散了。
他平時防人比廟街阿婆存錢的鐵盒子還嚴實,可這人讓他本能想多聊兩句。
「晚上好。」姜隱拱了拱手,花襯衫被海風鼓起來,「先生也來參加慈善晚宴,怎麼一人在這兒吹海風。」
「晚宴太吵了。」男人手指在輪椅扶手上輕敲一下,「我腿腳不方便,就不湊那熱鬧了,在這兒看看海,比應酬舒坦。」
海風不小,毯子邊角一直飄,這人坐了應該有一陣了,「島上風大,您這毯子薄了點,小心著涼。」
說完自己先愣了,他可不是會關心陌生人的主兒。
「多謝。」男人微微頷首,目光在姜隱臉上停了一下,「聽口音,先生是九龍的。」
「廟街的,擺攤算命,混口飯吃。」姜隱把扇子從後領口拔出來搖了搖,「先生怎麼稱呼。」
「姓宋,宋嶼。」男人伸出手,「在元朗做點小生意。」
姜隱和他握了握手。
宋嶼的手涼得扎手,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那種涼。
但姜隱想他腿腳不好,血液循環差,手涼也正常。
「姜隱,廟街算命,鐵口直斷,不准不要錢。」
宋嶼笑了一下,眼角細紋舒開:「我知道。」
姜隱一愣。
「船上聽向太提起過你。」宋嶼語氣平淡,「她說碼頭上遇到位年輕大師,花襯衫,蒲扇,剛才一見,應該就是你了。」
姜隱鬆了口氣,向太說的,那就合理了。
「向太太過獎了,餬口而已,談不上大師。」
倆人又寒暄幾句,宋嶼說自己住302,語氣隨意得跟順口一提似的,說姜隱需要什麼可以找他,木屋那邊條件差,缺被子缺熱水都行。
姜隱告辭,轉身往回走。
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宋嶼已經把輪椅轉回去,面朝大海。
姜隱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心裡有那麼點說不清的彆扭,但他沒細想。
可能是那股來路不明的炁鬧的,看什麼都覺得不對勁。
一個坐輪椅的生意人,溫溫和和的,能有啥問題。
姜隱走後,宋嶼慢慢抬起右手,看著自己剛跟姜隱握過的手心。
手心裡一道極淡的紋路,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色,從肉色變淺灰,從淺灰變深黑,像一滴墨水滴宣紙上,正往外洇。
他低頭看著那道黑紋,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弧度。
輕輕一攥拳,那道黑紋被攥進手心裡。
輪椅無聲地轉了個向,朝酒店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