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蟄花了一個多鐘頭把木屋拾掇乾淨。
說拾掇,也就是把灰抹了,蜘蛛網挑了,床單抽出去甩了兩下。
姜隱走進去時,他正蹲地上跟一隻蜈蚣對峙。
「你幹嘛呢?」
「先生!蜈蚣!這麼老大一隻!」孫蟄兩手比了個誇張尺寸,拖鞋差點脫手飛出去。
姜隱晃過去低頭瞅了眼,那蜈蚣正沿著地板縫往牆角鑽,速度不快,身子在木紋上一扭一扭的。
他抬腳,人字拖啪嚓一聲踩下去,蜈蚣直接變成地板縫裡一坨黑泥。
孫蟄盯著那坨黑泥,表情從驚恐轉為由衷敬佩:「先生,您這一腳,快准狠,力道拿捏得死死的,廟街第一鐵腳,實至名歸。」
「拍馬屁的功夫見長,」姜隱把鞋底在地板上蹭了蹭,「可惜膽子一丁點兒沒長。」
孫蟄看著蜈蚣屍身,齜牙咧嘴,「先生,我不是膽子小——我是怕它鑽我褲腿里。」
姜隱拿扇子拍了他後腦勺一下,「準備準備,今晚教你畫符。」
孫蟄眼睛刷地亮了,他把拖鞋往地上一扔,整個人從蹲著的姿勢彈起來,「先生!您真願意教我畫符了?」
「廢話,」姜隱在屋裡唯一那把椅子上坐下,翹起二郎腿,「你是我徒弟,我不教你當什麼師父?之前不教是為你底子太差,連《周易入門》前五頁都背不下來,但今晚——今晚不一樣。」
他把後半句咽回去了。
今晚底艙那股炁讓他不太舒服,這島上有些東西連他自個兒都未必能搞定,孫蟄跟在自己身邊,不能光靠跑得快。
孫蟄哪知道師父心裡想什麼,這功夫腦子裡已經放上電影了:自己手持硃砂筆,腳踏七星步,一道符畫出去,惡鬼魂飛魄散,廟街街坊們圍著他叫「孫大師」,連他爸孫敬堂都站人群里,老淚縱橫地說「我兒子終於出息了」。
陳瑞虎開著奔馳路過,羨慕得方向盤都歪了——
「你站那兒傻笑什麼呢?」姜隱扇子又敲過來了,「搬桌子。」
孫蟄揉著後腦勺,傻呵呵地把桌子搬到屋子正中間。
姜隱把硃砂,符紙,毛筆一字排開。
「看好了,」他拿起毛筆,蘸硃砂,筆尖落到符紙上,眉眼間那股子流氣全沒了,只剩專注。
孫蟄盯著師父的手,心跟著筆尖走,隨著筆鋒往下劃拉——
一氣呵成。
「看清楚了嗎?」姜隱抬頭。
孫蟄用力點頭,跟小雞啄米似的。
「畫。」
孫蟄拿起筆,動作倒是學了個十成十,可一落筆就露餡了。
姜隱看著他畫的「符」,沉默了會兒。
「孫蟄。」
「先生您說。」
「你畫的這個是符還是糖畫?廟街街口那個捏糖人的阿伯看了都得找你收版權費,你這符貼門上,鬼看了以為你家在辦滿月酒。」
孫蟄低頭看自己畫的符,硃砂在紙上洇成一團,確實有點像糖畫攤上那個阿伯捏的龍——如果龍長歪了的話。
「再來。」
孫蟄屏氣凝神,又畫一張,結果一樣。
「再來。」
再畫,再歪。
連著畫了十張,孫蟄手腕開始酸了。
「停,」姜隱捏了捏眉心。
孫蟄握著筆,臉上寫滿了「我真的盡力了」的委屈。
「先生,」他終於憋不住了,「您得先告訴我這符到底什麼意思,為什麼第一筆要從左往右?為什麼那個彎要往上拐?那個點又是什麼意思?我連它為什麼要這麼畫都不知道,我就是照著描,描出來的也不對啊。」
姜隱恨鐵不成鋼地看著他,「什麼意思?行,我給你講,這道符叫破煞符,三橫代表天地人三才,一豎是貫穿三才的炁,
那個彎——就是你畫成圓圈的那個——是炁的流轉方向,炁從丹田出,走手太陰肺經,過勞宮穴,從筆尖出,這就是那個彎的意思,那個點,是炁的落點,也是煞氣的突破口,聽懂了嗎?」
孫蟄的表情分明在說:每一個字我都聽懂了,但連在一起我就不懂了。
「先生,丹田在哪?」
姜隱深吸一口氣,沒忍住,氣笑了。
「當初我要是你這樣,我師父玄真子直接一腳把我從城寨天台踹下去!」
孫蟄聽完這番話,整個人都癟了。
「先生,不是徒兒太笨,是您天賦太強了,您三張就能畫出來,我三千張都不一定畫得出來,您是天才,我是——我是凡夫俗子,凡夫俗子跟天才中間隔著一條維多利亞港,我游泳都游不過去。」
姜隱看著他,嘆了口氣,把扇子放下,走到孫蟄身邊,拍了拍他肩膀。
「行了,一口餵不成胖子,畫符的事先撂一撂,我教你幾道保命口訣,這島上的東西太兇,有時候我沒辦法時刻護著你,你得自己能頂一陣。」
「跟我念——天地玄宗,萬炁本根,廣修萬劫,證吾神通。」
孫蟄跟著念,一字一句,很認真,念完一遍,他覺著指尖有一絲極細微的酥麻感,像靜電。
低頭看看手指,什麼都沒有。
「再念,三遍。」
三遍念完,孫蟄整個手掌都開始微微發熱。
「先生——我手熱!」
姜隱點了下頭,嘴角有了一絲滿意的弧度:「繼續,下面這幾句更要緊——三界內外,惟道獨尊,體有金光,覆映吾身。」
孫蟄跟著念完,整個身體像被層極薄的暖膜裹住了。
那種酥麻感在全身遊走,越來越明顯。
孫蟄感覺自己好像有了力氣,不像剛才畫符時發虛了。
「先生!我感覺到了!這就是炁對不對?我身體裡有炁了!我現在是不是跟電影裡那些武林高手一樣,一掌能劈開一塊磚頭?」
說著還抬起手掌對著桌上的蠟燭凌空劈了一下,蠟燭紋絲不動。
「別劈了,你現在的炁連根蠟燭都吹不滅,劈什麼磚頭,不過——」
他看著孫蟄,眼裡有了一絲真切的讚許。
這小子畫符拉胯,口訣上手倒快得離譜,金光神咒是上乘護身術,普通弟子入門至少練一周才能感應到炁,他三遍就通了。
「果然,能通過我考核的人,怎麼可能是真蠢貨,就是畫符那關得多練。」
孫蟄得了肯定,整個人膨脹了。
那種操控炁的興奮感太他媽奇妙了,他覺得自己脫胎換骨了。
「先生!先生!您在巴士上說的那個變仙鶴,就是師叔把自己變成鵪鶉那個——我能不能也試試?我也想變!」
姜隱扇子停了一下。
「這術法對初學者來說太——」
「求您了先生!就試一次!我保證不變鵪鶉!」
姜隱看了看孫蟄那副「我已經是武林高手了」的膨脹表情,又看了看窗外越來越暗的天色。
他本來想說「等你基礎打牢了再學」,轉念一想,讓這小子吃點苦頭也好,省得他以為自己學十分鐘就能跟師叔比肩。
變仙鶴變出個鵪鶉來嚇一嚇,反倒能讓他收收心。
「行吧,這術法確實能教,醜話說前頭——變仙鶴是不可控的,你才剛入門,炁不穩,到時候變出什麼來,連你師父我也控制不了,可能是仙鶴,可能是鵪鶉,也可能是——」
「也可能是老鷹?」孫蟄眼睛更亮了。
「……也可能是只雞。」
「雞也行!能變就行!師父快教我!」
姜隱教他咒語,孫蟄跟著念。
孫蟄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按師父說的把剛才那股炁從丹田往上提,默念咒語,猛地睜開眼——
什麼都沒發生。
孫蟄低頭看了看自己,肚子上沒有羽毛,手上還是五根手指。
「看來還是我天賦不夠,連最基本的化形都變不出來,」他垂頭喪氣地說,「我連鵪鶉都不如。」
「唉——畢竟是初學者,第一次不行也正常,改天再——」
姜隱的話卡在喉嚨里。
孫蟄抬頭的瞬間,他對上了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姜隱張著嘴,下巴差點掉地上。
孫蟄自己還沒發現,還在那兒低頭自怨自艾。
姜隱猛地抬手捧住孫蟄的臉,盯著這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看了半天,確認不是幻覺。
半晌,他整個人的神態徹底變了,放下手,仰天大笑。
笑聲震得孫蟄以為師父魔怔了。
「哈哈哈哈哈——天師道有後了!這麼多年了,終於讓老子碰上了!」
「如此靈根!如此靈根居然讓我給撞上了!師父啊師父,您老人家要是在這兒,非得當場給磕一個!咱天師道,終於又出了一個!」
孫蟄滿臉懵,完全搞不懂狀況:「先生?您在說什麼?什麼靈根?我連鵪鶉都沒變出來——」
「你沒變出來是因為你沒變出來!你變出來了!」
姜隱一把把他拽到洗手間。
孫蟄被推到鏡子前面,往裡一看。
鏡子裡映出兩張一模一樣的臉。
孫蟄尖叫出聲。